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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七七此时已将沈浪恨到极点,狠狠跺着脚,恨声道:&quot;我偏不让你料中,我偏不回去……&quot;但不回去又如何?
寒夜深深,漫天风雪,她又能去向哪里?
她又怎能探索出那些问题?
她忍不住又仆倒在地,放声痛哭起来。
突然间,一只冰冷的手掌,搭上了朱七七的肩头。
朱七七大惊转身,脱口道:&quot;谁?&quot;
夜色中,风雪中,幽灵般卓立着一条人影,长发披散,面容冰冷,唯有衣袂袍袖,在风中不住猎猎飘舞。
朱七七失声道:&quot;金无望,原来是你。&quot;
金无望仍是死一般木立着,神情绝无变化,口中也无回答——只因朱七七这几句话是根本不必回答的。
朱七七心中却充满了惊奇,忍不住又道:&quot;你不是走了么?又怎会来到这里?&quot;金无望道:&quot;静夜之中,哭声刺耳,听得哭声,我便来了。&quot;朱七七道:&quot;你……你昨夜到哪里去了?&quot;
金无望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朱七七知道他若不愿回答这句话,那么任何人也无法令他回答的,于是她也不再说话。
金无望木立不动,垂首望着她。
朱七七却不禁垂下头去。
过了半晌,金无望突然问道:&quot;你哭什么?&quot;
朱七七摇头道:&quot;没有什么。&quot;
金无望道:&quot;你心里必定有些伤心之事。&quot;
他语声虽仍冰冰冷冷,但却已多多少少有了些关切之意,他这样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已是极为难得的了。
但他这句话不说也还罢了,一说出来,更是触动了朱七七的心事,她忍不住又自掩面痛哭了起来。
金无望凝目瞧了她半晌,突然长叹道:&quot;好可怜的女孩子……&quot;朱七七霍然站起,大声道:&quot;谁可怜?我有何可怜?你才可怜哩。&quot;金无望道:&quot;你嘴里越是不承认,我便越是觉得你可怜。&quot;朱七七怔了半晌,突然狂笑道:&quot;我有何可怜……我有钱,我漂亮,我年轻,我又有一身武功,谁说我可怜,那人必定是疯了。&quot;金无望冷冷道:&quot;你外表看来虽然幸福,其实心头却充满痛苦,你外表看来虽拥有一切,但你却得不到你最最想要之物。&quot;朱七七又怔了半晌,拼命摇头道:&quot;不对,一千个不对,一万个不对。&quot;金无望深深接道:&quot;你外表看来虽强,其实你心里却最是软弱,你外表看来虽然对别人凶恶,其实你的心却对每个人都是好的。&quot;他轻叹一声,接道:&quot;只不过……世上很少有人能知道你的心事,而你……可怜的女孩子,你也总是去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quot;朱七七怔怔地听着他的话,不知不觉,竟听呆了。
她再也想不到,世上还有人如此同情她,了解她……而如此同情她,了解她的,竟是这平日最最冷冷冰冰的人物。
她再也想不到在沈浪,熊猫儿这些人那般残忍地对待她之后,这冷冰冰的人物,竟会给她这许多温暖……
抬起头,她只觉这冷酷,丑恶的怪人,委实并非她平时所想象的那么丑怪,只因他的丑恶的外表下有一颗伟大的心。
她只觉他那双尖刀般的目光中,委实充满了对人类的了解,充满了一种动人的,成熟的智慧。
在这一刹那间,她只觉唯有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才是世界上唯一真正的男子汉。
她心头一阵热血激动,突然扑到金无望身上,以两条手臂,抱住了金无望铁石般的肩头,嘶声道:&quot;人们虽不了解我,却更不了解你。&quot;她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这却将金无望惊呆住了。
他只觉朱七七冰凉的泪珠,已自他敞开的衣襟里,流到他脖子上,朱七七温柔的呼吸,也渗入他衣襟。
良久良久,他方自叹息一声,道:&quot;我生来本不愿被人了解,无人了解于我,我最高兴,但最后……唉,年轻的女孩子,是最渴望别人了解的。&quot;朱七七轻轻放松了手,离开了他怀抱,仰首凝注着他,又是良久,突然破涕一笑道:&quot;昔日虽没人了解我,但从今而后,却有了你,世上虽没有人了解你,但从今而后,却有了我。&quot;金无望转过头,不接触她的目光,喃喃道:&quot;你真能了解我么?&quot;朱七六道:&quot;嗯,真的。&quot;
她拉起金无望的手,孩子似的向前奔去,奔到城门口,城门虽紧闭,门下却可避风雪。
她拉着金无望,倚着城门坐下,眨着眼睛,道:&quot;从今而后,我要完全地了解你,我要了解你现在,也要了解你过去……你肯将你过去的事告诉我吗?&quot;金无望目光遥注远方,没有说话。
朱七七道:&quot;说话呀!你为什么?无论你以前做过什么,说给我听,都没有关系,我既了解你,但能原谅你。&quot;金无望叹息着摇了摇头,目光仍自遥注,没有瞧她。
朱七七道:&quot;说呀!说呀!你再不说,我就要生气了。&quot;金无望目光突然收回,笔直地望着她,这双目光此刻又变得像刀一样,闪动着可怕的光芒。
朱七七却不害怕,也未回避,只是不住道:&quot;说呀,说呀。&quot;金无望道:&quot;你真的要听?&quot;
朱七七道:&quot;自是真的,否则我绝不问你。&quot;
金无望道:&quot;我平生最痛恨的便是女子,只要遇着美丽的女子,我便要不顾一切,撕开她的衣服,夺取她的贞操。她们越是怕我,我便越是要占有她,自我十五岁开始,到现在已不知有多少女子坏在我身上。&quot;朱七七身子不由自主颤抖了起来,紧紧缩成一团。
金无望目中现出一丝狞恶的笑意,接道:&quot;我平日虽然做出道貌岸然之态,但在风雪寒夜,四下无人时,只要有女子遇着我,便少不得被我摧残,蹂躏……&quot;朱七七身子不觉的颤抖着向后退去。
但后面已是墙角,她已退无可退。
金无望狞笑道:&quot;这可是你自己要听的,你听了为何还要害怕?……你此刻可是想逃了么……哈……哈……&quot;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历久不绝。
朱七七突然挺直身子,大声道:&quot;我为何要怕?我为何要逃。&quot;金无望似是一怔,倏然顿住笑声,道:&quot;你不怕?&quot;朱七七道:&quot;昔日你纵然做过那些事,也只是因为那些女子看到你可怕的面容,没有看到你善良的心,所以她们怕你,要逃避你,你自然痛苦,自然怀恨,便想到要报复,这……本也不能完全怪你,世人既然亏待了你,你为何不能亏待他们,你为何不能报复?&quot;她微微一笑,接道:&quot;何况,你此刻既然对我说出这些话来,那些事便未必真的,更不会也对我做出那种事来。&quot;金无望道:&quot;你怎知我不会?&quot;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笑道:&quot;你纵然做了,我也不怕,不信你就试试。&quot;她身子往前一挺,金无望反倒不禁向后退了一步,愕然望着她,面上的神情,也说不出是何味道。
朱七七拍手笑道:&quot;你本来是要吓吓我的,是么?哪知你未曾吓着我,却反而被我吓住了,这岂非妙极。&quot;金无望苦笑一声,喃喃道:&quot;我只是吓吓你的么……&quot;朱七七道:&quot;你不愿说出以前的事,想必那些事必定令你十分伤心,那么,我从此以后,也绝不再问你。&quot;她又拉起金无望的手,接道:&quot;但你却一定要告诉我,昨夜你为何要不告而别,你……你究竟偷偷溜到什么地方去了?&quot;金无望怔了一怔,道:&quot;不告而别?&quot;
朱七七道:&quot;嗯,你溜了,溜了一夜,为什么?&quot;金无望道:&quot;昨夜乃是沈浪要我去办事的,难道他竟未告诉你?&quot;这次却轮到朱七七怔住了。
她呆呆地怔了半晌,缓缓道:&quot;原来是沈浪要你走的……他要你去做什么?&quot;金无望道:&quot;去追查一批人的下落。&quot;
朱七七道:&quot;他自己为何不去?却要你去?&quot;
金无望道:&quot;只因他当时不能分身,而此事也唯有我可做,我与他道义相交,他既有求于我,我自是义不容辞。&quot;朱七七道:&quot;哼,义不容辞,哼,你倒听话得很……为什么人人都听他的话?我不懂!&quot;抓起团冰雪,狠狠掷了出去。
金无望凝目瞧着她,嘴角微带笑容。
朱七七顿足道:&quot;你瞧我干什么,还不快些告诉我,那究竟是什么事?追查的究竟是什么?难道你也要像他们一样瞒我。&quot;金无望沉吟半晌,缓缓道:&quot;沈浪与仁义庄主人之约,莫非你又忘了。&quot;朱七七道:&quot;呀,不错,如今限期已到了……&quot;金无望道:&quot;限期昨日就到了。&quot;
朱七七道:&quot;如此说来,你莫非是代他赴约去的?但……但你又怎知道这其中的曲折?你又是怎样向仁义庄主人交代的。&quot;金无望道:&quot;代他赴约的人,并不是我,我只是在暗中为他监视那些代他赴约的人。&quot;朱七七着急道:&quot;你越说我越不明白,究竟谁是代他赶约的人?&quot;金无望道:&quot;展英松,方千里,胜滢……&quot;
朱七七截口呼道:&quot;是他们!原来是他们。不错,只要他们一去,什么误会都可澄清了,沈浪无论去不去,都已无妨。&quot;语声微顿,突又问道:&quot;但这些人既已代沈浪去了,为何又要你监视他们?&quot;金无望道:&quot;这其中的原故,我也不甚知晓,他只要我将这些人的行踪去向,探查明白,再回来相告……&quot;朱七七恨声道:&quot;原来你们是约好了的。&quot;此事沈浪又将她蒙在鼓里,她心中自然恼恨,却终于忍住了,未动声色。
金无望颔首道:&quot;不错。&quot;
朱七七道:&quot;约在什么时候?&quot;
金无望道:&quot;约定便在此刻。&quot;
朱七七四下瞧了一眼,咬着樱唇,道:&quot;约在什么地方?&quot;金无望扬了扬眉道:&quot;就在这里等。&quot;
一句话竟似有两个声音同时说出来的。
朱七七一惊,回首,已有个人笑吟吟站在她身后,那笑容是那么潇洒而亲切,那不是沈浪是谁。
朱七七又惊,又喜,又恼,跺足道:&quot;是你,你这阴魂不散的冤鬼,你……你是何时来的??沈浪笑道:&quot;金兄眉毛一扬,我便来了。&quot;朱七七道:&quot;你来得正好,我正要问,你……你为什么做事总是鬼鬼祟祟的瞒住我,你要他去追查展英松那些人,为的什么?&quot;沈浪道:&quot;此事说来话长……&quot;
朱七七道:&quot;再长你也得说。&quot;
沈浪道:&quot;我是见到那王夫人后,与她一夕长谈,她便将展英松、铁化鹤、方千里等人,俱都放了出来,我一怕展英松、方千里等人,与你宿怨不解,二来与仁义庄约期已到,是以便请展、方等人,立刻直到仁义庄去,将此中曲折说明,也免得我去了,此乃一举两得之事……&quot;朱七七道:&quot;这个,我知道,但你为何又要他去监视?&quot;沈浪道:&quot;只因我始终觉得此事中还有蹊跷。&quot;朱七七道:&quot;自然有些蹊跷,这我也知道。&quot;
沈浪笑道:&quot;你既知道,我便不必说了。&quot;
朱七七怔了一怔,红着脸,跺足道:&quot;你说,我偏要你说。&quot;沈浪微微一,笑,道:&quot;试想那王夫人对展英松等人既是完全好意,为何定要等到我来后,才肯将他们自地下窖中释放出来!&quot;朱七七眼睛一亮,道:&quot;是呀,这是为什么?&quot;沈浪笑道:&quot;事后先见之明,你总是有的。&quot;
朱七七娇嗔道:&quot;你以为我真的糊涂么,我告诉你,她暗中必定还有阴谋,但行藏既已被你发现便只有索性装作大方,将他们俱都放出……&quot;沈浪颔首笑道:&quot;好聪明的孩子,不错,正是如此,但还有,她将展英松等人放出后,自己也说有事需至黄山一行,匆匆走了。&quot;朱七七道:&quot;是以你便生怕她要在途中拦劫展英松等人,是以你便要他一路在晴中监视,何况,你表面既已与她站在同一阵线,金……兄留在那里,也多有不便,自是不如在暗中将他支开的好。&quot;沈浪笑道:&quot;你果然越来越聪明了。&quot;
朱七七&quot;哼&quot;了一声,面孔虽仍绷紧紧的,但心中的得意之情,已忍不住要从眉梢眼角暴露出来。
沈浪道:&quot;这些事,我本无意瞒着你,但当着王怜花之面,我却不能向你说出……唉,幸好你在此遇着金兄,否则……否则……&quot;朱七七眼睛更亮了,道:&quot;否则怎样?&quot;
沈浪道:&quot;否则又要令人担心。&quot;
朱七七痴痴地呆了半晌,轻声道:&quot;你会为我担心?鬼才相信哩……&quot;话犹未了,梨涡隐现,已忍不住笑了出来,方才的悲哀、苦恼、委曲、难受……却早已在沈浪这淡淡一句话里,消失得无踪无影。
金无望冷眼瞧着他两人的神情,脸上又似已结起一层冰来,此刻干&quot;咳&quot;了声,沉声道:&quot;展英松等人一路赶到仁义庄,路上并无任何意外,我目送他一行人入庄之后,便立即兼程赶回。&quot;沈浪失声道:&quot;这倒怪了……&quot;
他皱沉思良久,方自展颜一笑,抱拳道:&quot;多谢金兄……&quot;金无望道:&quot;多谢两字,似乎不应自你口中向我说出。&quot;沈浪笑:&quot;不错,这两字委实太俗。&quot;
金无望道:&quot;那王夫人既未对展英松等人有何图谋,你今后行止,又待如何?&quot;沈浪沉吟半晌,反问道:&quot;金兄此后行止,又待如何?&quot;金无望仰天长长叹了口气,道:&quot;仁义庄之约既了,展英松等人亦已无恙,无论如何,此事总算告一段落,我……我也该回去了。&quot;沈浪动容道:&quot;回去?&quot;
金无望垂首道:&quot;不错,那柴玉关虽凶虽恶,但他待我之恩情不可谓不厚,终我一生,总是万万不能背弃于他……&quot;霍然抬起头来,目注沈浪,缓缓道:&quot;却不知沈相公可放我回去么?&quot;沈浪苦笑道:&quot;人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人……金兄对那柴玉关,可谓仁至义尽,我又岂会学那无义小人拦阻你的义行。&quot;金无望长长吐了口气,喃喃道:&quot;人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人,但……&quot;再次抬起头来,再次目注沈浪,凝目良久,厉声道:&quot;而今而后,你我再会之时,便是敌非友,我便可能不顾一切,取你性命,你今日放了我,他日莫要后悔。&quot;沈浪惨然一笑,道:&quot;人各有志,谁也不能相强,今后你我纵然是敌非友,但能与你这样的敌人交手,亦是我人生一乐。&quot;金无望缓缓点头道:&quot;如此便好。&quot;
两人相对凝立,又自默然半晌。
忽然,两人一齐脱口道:&quot;多多珍重……&quot;
两人一齐出口,一齐住口,嘴角都不禁泛起一阵苦涩的笑容,朱七七却不禁早已瞧得热泪盈眶。
她但觉胸中热血奔腾,忍住满眶热泪,跺足道:&quot;要留就留,要走就走,还在这里噜嗦什么,想不到你们大男人也会如此婆婆妈妈的。&quot;金无望颔首道:&quot;不错,是该走了,江湖险恶,奸人环伺,沈兄你……&quot;沈浪截口道:&quot;金兄只管放心,我自会留意的,只是金兄你……&quot;金无望仰天长笑道:&quot;但将血泪酬知己,生死又何妨……&quot;挥挥手,踏开大步扬长而去,再也不回头瞧上一眼。
朱七七目送着他孤独的身影,逐渐在风雪中远去,又回头瞧了瞧沈浪,突然放开喉咙,大呼道:&quot;等一等……慢走。&quot;金无望顿住脚步,却未回头,冷冷地问:&quot;你还有什么话说?&quot;朱七七咬了咬嘴唇,又瞧沈浪一眼,道:&quot;我……我要跟着你走。&quot;金无望身子像钉了似的钉在地上,动也不动一下,既未回头,也未说话,想来他已不知该说什么。
朱七七却不再瞧他了,大声道:&quot;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同情我,了解我,这世上只有你才是真正的男子汉,我不跟着你跟谁。&quot;金无望似待回头,只是仰天长笑一声,向前急行而去,那笑声中的意味,谁也揣摩不出。
朱七七大呼道:&quot;慢些,等我一等,带着我走……&quot;呼声之中,竟果然展动身形,追了过去。
沈浪伸手要去拉她,但心念一转,却又住手,望着朱七七逐渐远去的身影,他嘴角似是泛起一丝微笑……
朱七七放足急奔,奔出了十数丈开外,偷偷回头一望,呀,那狠心的沈浪,该死的沈浪竟未追来。
再往前瞧,金无望也走得踪影不见了。
漫天飞雪,雪花没头没脸地向她扑了过去,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心里又是悲哀,又是气恼,又是失望……
她忍不住又哭出声来,她边哭边跑,泪水遮住了她的眼睛,她既不辨方向,也不辨路途,只是发狂向前奔……
前途茫茫,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纵然辨清了方向,辨清了路途又有什么用?
眼泪,好像要结成冰了。
她狠命地用衣袖擦去泪痕,喃喃道:&quot;好,姓沈的,你不拉我,看我真的死了,你对不对得住你的良心,但……但我为什么不死呢……为什么不死呢……&quot;她又举手擦眼泪,却突然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这一撞竟撞得她一连退出四五步,方自站稳,她正待怒骂,猛抬头,石像般的站在她面前的,却正又是金无望。
此时此刻此地再见着金无望,朱七七真有如见到她最最亲热的亲人一般,也说不出是悲?是喜?
不管是悲是喜,她却大呼一声扑了上去,扑进了金无望的怀抱,抱住了他,比上次抱得更紧。
金无望发际,肩头,都结满了冰雪,他面上也像是结满了冰雪,但一双目光,却是火热的。
他火热的目光,凝注着远方的冰雪。
良久,他自长叹一声,道:&quot;你真的跟来了……你何苦来呢。&quot;朱七七的头,埋在他胸膛上,带着哭声笑道:&quot;我自然要如此,我真的跟着你……从此以后,你永远再也不会寂寞了,难道……难道你不高兴么。&quot;金无望道:&quot;从此你永远都要跟着我?&quot;
朱七七道:&quot;嗯!永远都要跟着你,永远不离开,你就算赶我走,我也不会走了……但你也永远不会赶我走的,是么?&quot;金无望苦笑一声,道:&quot;可怜的孩子……&quot;
朱七七道:&quot;不,不,我不可怜,我才不可怜呢,有你陪着我,我还可怜什么?你从此可再也不准再说可怜了。&quot;金无望喃喃道:&quot;可怜的孩子……&quot;
朱七七埋着头,不依道:&quot;你瞧你,又说了,你说,你说我有什么可怜?&quot;金无望叹道:&quot;你又何苦为了要气沈浪而跟着我?你又何苦?&quot;朱七七大声截口道:&quot;我不是为了沈浪,自己愿意跟着你的。&quot;金无望道:&quot;但沈浪来追你回去如何?&quot;
朱七七道:&quot;我睬都不睬他。&quot;
金无望道:&quot;真的?&quot;
朱七七道:&quot;一千个真的,一万个真的。&quot;
金无望默然半晌,忽然道:&quot;你瞧,沈浪果然追来了。&quot;朱七七身子一震,大喜呼道:&quot;在哪里?&quot;
她身子立刻离开金无望的怀抱,回头一望,来路雪花迷茫,哪有沈浪的影子——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再回头,但见金无望嘴角,已泛起一丝充满世故,充满了解,但又免不了微带讥嘲的笑容。
朱七七脸红了,却犹自遮掩着道:&quot;他来了我也不睬他,我……我……&quot;金无望摇头叹道:&quot;孩子,你的心事,瞒不了我的,你还是回去吧。&quot;朱七七顿足道:&quot;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quot;金无望道:&quot;但你又怎能真的跟着我。&quot;
朱七七道:&quot;你不让我跟着你,我就死在你面前。&quot;金无望苦笑望着她,半晌喃喃道:&quot;跟着我也好,反正沈浪必定会跟来的,他任凭朱七七跟着我,只怕也是为了便于跟踪我的下落……他未曾明白逼着我带他去寻柴玉关,已算他对我的一番义气,他若要暗地跟踪,自也是天经地义之事,我怎能怪他?&quot;他自言自语,既然像是在为自己分析,又像是为沈浪解释,他语声低沉含混,除了他自己,谁也听不清。
朱七七道:&quot;你说什么。&quot;
金无望道:&quot;我说……你要跟着我,唉,就走吧。&quot;两人急行半日,正午到了西谷。
这是新安城西的一个小镇,镇虽小,倒也颇不荒凉,只因此地东望洛阳,北渡大河来往客商,自为此镇带来了不少繁荣。
朱七七一路始终拉着金无望的手,入镇之后,仍未放开,别人要对她怎么看,对她怎么想,她全不放在心上。
别人自然要对她看的,心里也自然是惊奇,又觉好笑,但只要一瞧到金无望的脸,便也不敢看了,笑更笑不出。
朱七七轻声道:&quot;你瞧,别人都怕你,我好得意。&quot;金无望道:&quot;你得意什么。&quot;
朱七七笑道:&quot;我就希望别人怕我,但别人都偏偏不怕,如今我跟着你走,就好像跟着老虎的狐狸一样,可以沾沾光,也可以当做别人都在怕我了,我自然得意,只是……只是肚子太饿了,想装神气些,却又装不出。&quot;金无望忍不住一笑,道:&quot;你此刻便吃得下么?&quot;朱七七道:&quot;我又不是多愁善感的女孩子,一遇到件芝麻绿豆大的事,就吃不下,喝不下了……什么事我都很快就能忘记,照吃不误,所以我五哥说我将来必会变成个大大的胖子。&quot;金无望不禁又为之一笑,道:&quot;胖子又有何不好?走,咱们去大吃一顿。&quot;这冷冰冰的怪人,此刻不知为了什么,竟仿佛有些变了。
两人走了一段路,金无望突然又似想起了什么,当下问道:&quot;你五哥可就是江湖人口中常说的朱五公子?&quot;朱七七叹了口气道:&quot;不错,我那五哥,可真是个怪物,我家里的灵气,仿佛全被他一个占尽了,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最得人缘,最能讨人喜欢,我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quot;口中虽在叹气,心中其实却充满了得意之情。
金无望道:&quot;我也久闻朱五公子之名,都道此人乃是浊世中翩翩佳公子,只可惜直到此刻,我仍未见过他一面。&quot;朱七七道:&quot;莫说你见不着他,就连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几乎有三两年未曾见着他了,他总就像游魂似的。呀,到了。&quot;&quot;到了&quot;的意思,并非说&quot;游魂&quot;到了,而是说饭铺到了一一,问小小的门面,五张小小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酒香,茶香一阵阵从门里传了出来,只可惜桌子上却坐满了人。
金无望道:&quot;此地生意太好……&quot;
朱七七道:&quot;生意好的地方,酒菜必定不差。&quot;金无望道:&quot;怎奈坐无虚席。&quot;
朱七七道:&quot;无妨,你跟着我来吧。&quot;
拉着金无望走进去,走到角落上的桌子边一站,这桌子上坐的是两个面团团的商人,正吃得高兴,猛一抬头,瞧见金无望,直吓得忍不住打了个寒嚓,赶紧垂下头,再也吃不下了。
朱七七拉着金无望,站着不动,那两人手里拿着筷子,挟菜又不是,放下又不是,竟拿着筷子就去算帐。
于是朱七七与金无望便在这张桌子旁坐下。
金无望摇头道:&quot;果然有你的。&quot;
朱七七道:&quot;就叫做狐假虎威。&quot;
金无望忍不住大笑起来,但笑了半晌,又突然停顿。
朱七七道:&quot;你为何不笑了,我喜欢你的模样。&quot;金无望默然半晌,一字字缓缓道:&quot;这半日来,我笑的实已比以往几年都多。&quot;朱七七呆呆地望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她心里究竟是酸?是甜?是苦?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幸好这时酒菜已送来,于是朱七七放怀吃喝。
金无望却是食难下咽,朱七七便不住为他挟菜,别的人既不敢瞧他们,又忍不住要偷偷来瞧。
只因这两人委实太过奇怪,男的太丑,女的太美,又似疏远,又似亲密,这两人之间究竟是何关系谁也猜不出来。
朱七七只作不知不见,笑道:&quot;这一块你非先吃下去不可,空着肚子喝酒,要喝死人的。&quot;伸出筷子,挟了块排骨,要送到金无望碗里。
但,突然间,她身子一震,筷子挟着的排骨,&quot;噗&quot;地掉进酱油碟里,她目光直勾勾瞧着座前面的窗子,面上竟已无血色。
金无望动容道:&quot;什么事?&quot;
朱七七用筷子指着金无望身后的窗户道:&quot;你……瞧……&quot;语竟已无法成声,筷子不住的&quot;喀喀&quot;直晌,显见她的手竟抖得十分厉害。
金无望变色回首,窗外却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又是奇怪,又是着急,沉声道:&quot;瞧见什么?&quot;朱七七颤声道:&quot;窗……窗外有个人。&quot;
金无望道:&quot;哪有什么人?你眼花了么?&quot;
朱七七道:&quot;方才有的,你一回头,他就走了。&quot;金无望:&quot;是谁?&quot;
朱七七道:&quot;就……就是那恶魔,那害得我又瘫又哑的恶魔。&quot;金无望动容道:&quot;你可瞧清楚了。朱七七道:&quot;我瞧得清清楚楚,他的脸,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quot;直到此刻,她竟仍未定过神来,语声竟仍有些颤抖。
金无望面上也变了颜色,双眉皱起,沉思不语。
朱七七道:&quot;你可要追出去?&quot;
金无望摇头道:&quot;此刻必定已追不着了。&quot;
朱七七惶然道:&quot;那……那怎么办呢?我此刻一见着他,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了,他好像随时随地都跟在我背后,还要来害我,我只要一闭起眼睛,就好像瞧到他正冲着我狞笑……&quot;突然放下筷子,用手掩面,几乎哭出声来。
金无望沉思半晌,霍然站起身来,拿出锭银子,抛在桌上,拉起子朱七七的手,沉声道:&quot;你跟我来。&quot;朱七七道:&quot;哪……哪里去。&quot;
金无望面色铁青,也不回答,拉着朱七七走出店外,四下辨了辨方向,竟直奔镇外最最荒僻之处而去。
朱七七又是诧异,又是惊惧,她委实已被那恶魔吓破了胆,世上她谁也不怕,可就是怕&quot;他&quot;。
只见金无望板着脸,大步而行,四下的地势,越来越是荒僻,此刻虽已雪霁日出,朱七七还是不禁冷得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