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随便放在后座背上一个狗娃娃,她其实也很喜欢,她会每天故意在食堂里帮着打扫一下餐具。就为在食堂电视里看完狗娃娃们主演的动画片,但她从没有想过要去买一个。
她马上就胡乱抹了眼睛,重新拿了一张汇款单,认认真真地重新填写。
不该偷看他羞羞哭。
她一直没有和老乡姐姐们一样换新盆子,因为她的木盆是爸爸用屋后的树桩子打制的脸盆,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用了,就算哥哥在县城里读书时,用的都是妈妈赶集买来的漂亮塑料盆子,有脸盆,脚盆,还有新牙杯新牙刷新毛巾,她都没有羡慕过。
她能明白他的哭声……
他在松林里的那一场痛哭,就像是她离开家乡贫瘠的大山,坐在摩托车后座,背着行李跟着老乡们一路来到了完全陌生的大城市,那时,在年幼单纯的兴奋之后,直到做工厂女工的时间匆匆过去快两年,她也曾经有过一次偶然的落泪。
他还盯着大宋偷运来的竹制火鸦枪看了许久,才独自一人横穿整个唐坊走到了港口。
——斯通奴当然会明白这一点。()r655
她当时听到小蕊娘这样问起时,也有些意外,怔怔出了许久的神。
但她只有这一个盆子。
所以,小蕊娘告诉她,斯通奴第一次看着宋人的九桅巨船顺着季风一条接一条地驶进港口时,看到河道上的板船如梭,车水马龙,还有水力吊装机嘶呀吼叫着吊起巨大的集装箱时,他被吓得站在了河道口,僵立了至少小半个时辰。
抹干泪水之后,除了步步向前,依旧别无选择……
那一天,她不过是和每个月月初一样,数着钱出了宿舍,走在去厂区门外邮局的路上。
她明明很喜欢的……
就像是期通奴这个蛮荒之地的老生蕃,看到了东海上的另一个世界一样,兴奋而快乐。
他终于明白,即使虾夷人愿意替她种地,替她保护田庄,她需要的也不仅仅是粮食。
一平四宽的新厂区上黄土飞扬,她看到了马路上飞驰而过的崭新轿车。
她要靠自己的双手,建起唐坊的海船。
没有什么好羡慕的。
模糊却让她心脏紧缩。
事先就有她的吩咐,没有人拦着他,所以小蕊娘偷偷看到,这个自称曾经是他们那个小部族最勇猛战士的虾夷男人,亲手摸过了华光流彩的川锦杭缎,嗅过了南洋来的无数没药香料,舔了舔泉州来的甜得不可思议的荔枝蜜饯,他还亲自扛起了一箱接一箱拾到宋船上去的粮食、漆器和八珍斋的山寨唐货……
她很高兴,这些她都买得起,凭她的工资,她可以想买哪个就买哪个。
尽管她觉得她不应该在电话里和妈妈说,但在她心里,其实也很想和哥哥一样,去县城里读高中的……
也许他二十岁的时候,确实曾经是他所属那个小部族里最勇猛的战士。
那一天,小蕊娘一直跟到天色渐晚,跟着他看遍了内库工坊,看着这虾夷人亲手摸过了铁刀铁剑,摸过了纸甲、铠甲,射过了强弓和弩机。
她仗着对唐坊的熟悉,又是小孩子。一路跟着,居然看到他明明已经走到了院子外,却又回头,慢慢地走进了路边的松林里。
她已经不会觉得轿车新奇,后座上的人影她当然也看不见,然而透过车尾透明玻璃里。她却可以看到椅背上丢着一个绣着花的漂亮纸巾箱。还有两三个电视里才看得到的外国布偶狗娃娃。
她还不明白这世界对她意味着什么。
城市里没有家乡里的赶集,厂区外最平价的好又佳超市只是普通人开的私营铺子,里面的货物也是专卖给她们这些外地女工的。
斯通奴是半年前港里淡季时才偶尔买下的虾夷奴隶,买来后又一直被放在了鸿胪新馆的建筑工地里,专门看守宋殿的木料。
她只是突然想起,妈妈就算在打电话和她一五一十地说帐目时,也从没有说过,让她买一个和哥哥一样的新塑料脸盆。
所有的东西在她眼前变得又难道又刺眼,把她吓了一跳。
因为他呆站在码头上很碍事,终是被人推开,他这才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接着他又挤到了码头上,非要学着坊丁帮着卸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