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满意的笑了一笑,然而旋即便恢复了那种蹙额凝眉的忧思本相。身后忽然吟诵佛号之声大起,与其相伴的,是悠悠扬扬的钟磬铙钹乐音;赵祯回头,但却并不能寻到那些吟诵佛号和敲击钟磬铙钹的僧弥究在哪里,整座古寺依旧沐浴在白亮的阳光里,空空荡荡:“益儿,做皇帝确是一件很苦很累的事情,可做皇帝也有着做皇帝的乐趣呀;这种乐趣,就不是一般的平人所能体味得到的了。在你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后,母妃就不能再来看你了,因为到那时候,你已经长大了许多,成熟了许多;你一个人,不要思念母妃,而要自己坚定的走下去!……”
一阵香风袭来,殿内绣带飘曳如波,殿外阳光披散迷离。赵祯凝望着母妃,母妃亦凝望着赵祯;许久许久,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不,母妃,你一定要常来看益儿;母妃,宫中多的是殿堂楼阁,多的是静室幽舍,你喜欢哪里,只管在那里住下好了。益儿还可以在宫中为你辟出一座佛堂,只要你愿意,就可天天坐在里面参禅打坐……”不知过了多久,赵祯忽然醒悟过来,满目涌泪的大声叫道。
“傻益儿,世间至情,莫过于母子天性。母妃何尝不愿多来看你,母妃何尝不愿重新居于宫中陪你伴你,可是我们……我们毕竟幽冥殊途,人鬼两隔啊!”
母妃慈爱的笑着,絮絮的说着,话语中带着丝丝的苦味,身影却如一缕青烟,于笃笃的木鱼声中,于愈来愈高的佛号吟诵声中,于赵祯“母妃母妃”的急切呼唤声中,慢慢漂浮慢慢虚化,最终没有了踪迹……
赵祯是在一片淙淙的晨雨声中被琴老的扣门声音惊醒的。“母妃,母妃……”酣梦方醒的赵祯犹自双臂伸展,口内喃喃的喊叫着,眼角泪迹未干。“陛下,急报到了,北方、西北边境,还有邓州三地的急报同时到了!”净室门外,琴老匆迫的语气里压抑着某种不知是喜悦还是惶乱的成分。
赵祯翻身坐起,双目未睁,抓过榻前毛巾胡乱抹一把脸,披上衣服没趿鞋子就下床跑向了房门;拉开房门,但见檐前雨线白亮,飞云流瀑一般由房顶瓦沿间笔直的垂挂下来,在地上激射出数不清的水箭,琴老则正站于哗哗啦啦的雨线当中,衣衫胡须淋得净湿,怀中却抱着一叠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新到奏章:
“陛下,喜事到了,虽然有喜有忧,——可说到喜事,却当真是天大的喜事呢!”</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