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秋雨连绵,下个不住,李叙坐在御书房里御笔作画,高顷守在一旁,叫苦不迭。
万岁爷画什么不好,偏生画的谢尚书家的公子,先皇因为身体不好,与先皇后无法生育子嗣,而今这位身康体健,娶的娘娘也是极为貌美,可人却从不在娘娘宫中留宿,不与娘娘同房。
他当是为什么,原来万岁爷心中早有他人,可怎生就喜欢了个男人呢。
高顷很是不解。皇室已好些年没添子嗣,如若再这么下去,皇嗣凋零,怕是江山有变啊。
高顷心里叫苦不迭,嘴上却不敢说出来。他就守在李叙身旁一直等着,待人画的差不多了,才走上前道:“皇上,刚昭阳宫的人来过,说今天是皇后娘娘的生辰,皇后娘娘邀您过去用膳庆祝。”
李叙眼也不抬地说:“知道了,你去备份礼物,朕这就过去。”
高顷面上略显难堪:“皇上,奴才备什么礼物好呢?”
李叙依旧一副冷淡样子:“随便。”
这可就难住了高顷,皇后生辰,哪有随便送礼之说,皇上未免也太不上心了。
李叙见他一动不动,面上有些为难,收起画笔,对着画像细细端详几番,才说:“你去将那上好的翡翠玉环拿一对就行。”
高顷这才退下,拿耳环去了。待他拿了礼物回来,随着李叙一道往昭阳宫而去。
阴雨绵绵,天气十分阴沉,平时这个时候尚亮着的天,今日却早早就黑了。
昭阳宫里琉璃灯照,一片明亮。李叙走进暖阁里时,宋景沅正命人布置晚膳,见到李叙来了,忙施身行礼。
李叙摆摆手,要她坐好,见桌上只有佳肴,却少了一样东西,命宫人道:“去拿壶酒来。”
宫人忙不迭地拿了酒来,为两位主子斟上,李叙举杯向宋景沅道:“贺皇后生辰,愿事事顺心,身体康健。”
宋景沅心中苦涩,这深宫厚墙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哪能顺心呢。
嘴上却应道:“臣妾谢过皇上!”举起杯盏,一仰而尽。
李叙对高顷使个眼色,高顷忙拿了礼物到宋景沅跟前,“娘娘,这是皇上给您的生辰贺礼。”
宋景沅接过打开,只见小小的锦盒里躺着一对翡翠耳环,拿在手里看了看,色泽明艳,精美细腻,一时爱不释手,喜笑颜开:“臣妾谢皇上赐礼。”
李叙见她开心,说道:“既已拿到了手里,何不戴上看看。”
宋景沅略微一滞,将耳环递给他,说:“还烦请皇上帮臣妾戴上。”
李叙也滞了一瞬,很快就接过,宋景沅倾身过来,与他贴近,彼此间呼吸声可闻。李叙的手碰到她的耳垂时,她的身体不自觉颤了一下,左耳戴完了,紧接着又是右耳。
待两只耳环都戴齐了,宋景沅并不急于坐下,眼睛盯着李叙看个不停,李叙不好意思别过了头,眼睛看往别处。
旁边的高顷却看的呆了眼,皇后娘娘当真是美极了,尤其一双眼睛,顾盼生姿,风情万种,仿佛能摄走人的魂魄一般。
只是可惜了,他们的圣上是个木头,面对美人,视若无睹,无动于衷。
高顷心里一阵哀叹,又不能说什么,只得默默退至一边。
这边宋景沅已坐正了身子,为自己斟了杯酒,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落寞伤感:“我出生那日,天气如今日一般,也是下着雨,不过那日的雨更大,天仿佛塌了似的。后来我听我父亲说,我母亲生我时费了很大劲儿,遭了不少罪。想我出嫁前,也是父母掌心上的宝,可怎么到了皇上这里,臣妾就不受重视了呢。”
一双含水的眸子看将过来,李叙这次没再躲闪,坦然面对道:“你想要什么?”
宋景沅不假思索道:“景沅要皇上的心,要皇上的人。”下一刻便看着李叙到她跟前,弯腰将她抱起,而后走向床榻。
宋景沅搂着人的脖子,偎在人的怀里,又惊又喜。宫侍们相当知趣,放下重重幔帘,退了出去。
高顷守在外殿,听着里面动静渐起,是不可言说的石击水流之声,动静太大,盖过了外面淅沥的雨声。
高顷听得面红耳赤,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歇,可还没歇平呢,又一波雨浪袭来,一声高过一声,直教个高顷腿软心颤。
身子靠坐在外殿门上,心里不禁啧叹,皇上身体可真好,照这架势下去,生他十个八个都不成问题。
萧条多年的皇室终于要有后喽,高顷倍感欢喜,听着双重的雨声交叠,闭上眼睛就要歇去。迷糊中,石击水流的声音断断续续,反反覆覆许久,屋里才终于平静下来。
心想,他终于可以睡个舒坦觉了,可里面的门却突然开了,高顷一个不留神,栽倒过去,一个激灵又赶紧坐起,看见李叙从里面出来,衣袍整齐,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羞人的声音非他所起。
“皇上!”高顷声音干哑唤了一声。
李叙看也不看他道:“回宫。”
回宫?这就回宫了?高顷大惑不解,为里面的娘娘所心疼,这帝王可真无情,尝了美人的滋味,却连最基本的安抚都没有。
眼看着李叙远去,他赶紧拿了伞追过去。
红纱暖帐里,宋景沅衣衫不整躺在榻上,浑身酸疼,仿佛多碰一下都能散架。李叙也不知与她有何仇怨,做那事时,眼里流露出的暴戾之色,仿佛要将她吞吃了。
可她这会儿实在是太累了,没有多余精力想其他,就连李叙何时走的她都不知。脑袋昏沉,很快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雨势已歇,一束温暖的阳光折射进殿里,宋景沅撑着酸疼的身子起来,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身下的锦褥上布满了污脏,其中一抹落红尤为显眼。
很快就有宫人过来收拾,宋景沅身上也沾了污渍,在宫人的服侍下进池沐浴,不禁想起昨夜之事来。
李叙抱她上榻后,并没与她温存,而是直接行事,她睁着眼睛看他,见他眼里有狠戾之色,他不让她看,便把她的眼睛捂上了。可身体上的疼痛让她明显感受到,李叙心中有怨忿,她虽不知是针对谁的,但实实在在是发泄在了她身上。
这次同房,让她疼了很久,后来身体恢复好了,李叙又与她做过几次,后面几次人虽温柔了些,可落下来的吻却没有温度,如同行尸走肉,不带半分感情。
叶黄而褪,雨凉知秋,转眼间,树上的老叶已脱了个尽,深秋落至。
这一日宋景沅用罢午膳,突然感觉一阵恶心,抱着痰盂干呕了好一阵。
一旁的李嬷嬷见了,已猜了个八九分,问:“娘娘多久没来癸水了?”
宋景沅吐了一阵心里好受多了,这会儿听了嬷嬷的话,心下虽疑惑,嘴上却回道:“一个多半月不曾来了。”
李嬷嬷面露喜色,悄声说:“奴婢恭喜娘娘,娘娘这是有喜了。”
见宋景沅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又说:“娘娘先行歇着,奴婢这就着人给娘娘叫太医来看看。”
过了半个时辰,太医随李嬷嬷进到殿里,宋景沅正倚在贵妃榻上休息,太医上前,跪着给人号了脉。
既而脸色骤喜,叩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怀有龙嗣了。”
宋景沅略有些怔,她与李叙睡了不过四次,这么快就怀上了。
眼眸一转,很快说道:“那便有劳太医了,往后本宫的身子还需太医调理。”
太医回道:“能为娘娘效力,微臣荣幸之至,微臣定当尽心竭力,确保娘娘和腹中胎儿万无一失。”
“如此,本宫便先谢过太医了。”宋景沅说完,叫嬷嬷取了银钱赏赐给太医,将人好生送走。
宋景沅怀了龙嗣一事,很快便在宫中传开,太后高兴的合不拢嘴,拉着宋景沅的手疼爱不已。
皇嗣凋零许久,景沅这次若能平安诞下皇子,不仅为皇室开枝散叶,对前朝也是相当大的鼓舞。
因为,新生代表着希望,皇室久不添丁,那些个大臣的脸上死气沉沉,提不起半点干劲,这对江山社稷极为不利。
李叙倒显得很平静,待宋景沅胎象稳固之后,他向前朝宣告了此事。
朝堂上立时喧嚣沸腾,正如太后所想,这些大臣听闻皇后有喜,个个面露喜色,激动不已。
皇嗣关乎国家存亡兴衰,倘若皇后头胎降下麟子,将会是本朝这十几年以来最为振奋人心的一件事。
大臣们自然是欢喜不已。
自打宋景沅怀有身孕后,李叙来她这里便勤了,每次来都带了奏章,让宋景沅帮着他一起批阅。
宋景沅自幼饱读诗书,四书五经更是记得滚瓜熟,历朝历代的科举题她爹也曾翻出来给她看过,不管是文章还是论策,她都能做的很好,学才素养并不亚于一般的读书人。
聊到国家大事上时,她依事论事,见解独到,以小见大,常常能说到事情的点子上,倒让李叙惊喜不已。
李叙还与她说朝中有多少大臣,每个大臣担任何职位,宋景沅虽不明白李叙与她说这些做甚,但他既然愿说,她自然也乐意听。
冰雪消去,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一年花开,宋景沅的肚子也一日大似一日。
近来她身上多困乏,每次李叙与她说话至一半时,她便支撑不住,偎在人怀里就要睡过去。
这次也不例外,李叙伏在案桌上批奏折,她依偎在人的身边看着,渐渐有些坐不住了,与李叙撒娇道:“皇上,臣妾困了,想去床上歇着,皇上抱臣妾过去可好?”
李叙没说话,放下朱笔,将人抱回了床上,转身欲走,却被宋景沅拉住,“皇上也上来,陪臣妾说会儿话。”
李叙便依言与她躺在了一起,宋景沅贴在他怀里,又说:“臣妾还有两三个月便生产了,肚里的皇儿尚未得个名儿,不如皇上就现在给起个吧。”
李叙道:“名字朕早就想好了,叫长欢,愿君无忧思,岁岁长相欢。”
宋景沅撇撇嘴:“寓意虽好,字太随意。”
李叙没理她的话,眼睛盯着外面看。
“皇上!”宋景沅往他身上又靠了靠,“自臣妾嫁于皇上,便没见皇上笑过,皇上可以笑一笑吗?臣妾想看皇上笑的样子。”
李叙并没有满足她,只说:“景沅,这江山由你来坐可好?”
宋景沅“嗤”一声就笑了,当他说痴话呢,笑道:“臣妾要这江山做甚,臣妾只要皇上,还有臣妾肚里的皇儿。”
李叙便不说话了。曾几何时,他的皇兄与他说,将来这皇位是他的,当时他说,他不要皇位,只要皇兄好好活着。
可后来呢,事与愿违,皇兄死了,这皇位还是由他坐了。然而,他这个皇帝做的并不开心,他的心并不在这里,早就跟随那人去了不知哪里。
李叙垂眸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酣的宋景沅,心想,再过几个月,这一切也都该结束了。
嘉宝三年,五月十三,宋景沅在昭阳宫诞下一皇子,前朝后宫,欢腾同庆。
孩子满月之日,宫中大办宴席,满朝文武,喜色尽沾,共祝小殿下满月之礼。
宋景沅却心神不宁,一直到宴席结束之后,她都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晚上躺在自己宫中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就在这时,李叙走了进来,跟平常不一样的是,李叙这次来穿了身夜行衣,腰间别了把弯刀,将几样东西放在了案桌上。
宋景沅穿好衣服走过来,见他衣装古怪,问:“皇上这是怎么了?怎么这身装扮?”
李叙道:“景沅,我要走了,你一个人照顾好你自己。”
宋景沅疯了似的抱住他,哭急道:“你要去哪里啊?长欢那么小,你怎么忍心丢下他不管。”
李叙也终于忍受不住,哭声出来:“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我将这江山给你们,以作补偿。”
宋景沅哭道:“不,我不要江山,我只要你。”
李叙将她推开:“景沅,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会很难受。”
宋景沅又一次贴上来,紧紧抱着他,“李叙,我爱你,求你别走,你对我冷淡也好,打骂也好,只求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李叙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推了她就要走掉,宋景沅哭喊:“李叙,为了一个男人,值当吗?”
与他相伴一年之久,他画上画的是谁,梦里喊着谁的名字,他知晓的一清二楚,只是她自欺欺人,不愿相信罢了。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李叙不为她的哭声所动,仍是撒着步子往前,宋景沅心灰意冷,声嘶力竭道:“你走,今天你走出这个门,这天下便姓宋不姓李。”
李叙心硬,最终还是毅然决然地走了。宋景沅哭成了个泪人,一屁股坐倒在身后的座椅上,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打翻在地。
李叙送来了三样东西:帝后和离书,一道圣旨,以及传国玉玺。
待哭的眼睛酸肿了,宋景沅将身边贴身的内侍叫到跟前,与人交待道:“你出宫去请我父亲和我师父前来,要他们务必赶快。”
内侍领言,不敢耽搁,快快去了。
*
翌日早朝,文武百官齐聚金銮殿下,当看到殿上之人非他们的圣上,而是皇后娘娘时,十分惊讶,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宋景沅一身凤袍立于殿上,神情冷淡,泰然自若,与身旁的高顷说:“高公公,宣旨。”
高顷十分为难,万岁爷当真是脑子被驴踢傻了,好端端的皇位不坐,去找什么男人。
心里挣扎一番,照着圣旨念道:“诸卿听旨。”
底下立马齐齐跪倒,“朕因己私心,无心皇位已久,现将皇位传于宋景沅,诸卿拜她如拜朕,不可反心,钦此。”
圣旨写的相当随意,这是高顷有史以来宣的最为不爽的一道圣旨,他们的万岁爷当真是疯傻了,拟的圣旨狗屁不通,糊弄小孩呢。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纷纷谴责李叙没有担当,视江山为儿戏,说丢就丢,关键是还传位给了一个女人。
本朝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众人相当不服,其中以裴文眠反抗最为厉害。
“荒唐!”裴文眠大声喝斥,“古往今来,哪有女人做皇帝的道理,真是天大的笑话,皇帝走了,我等会将其找回来,皇后娘娘还是回自己宫里,尽好自己的份内之责吧,前朝不是女人家该来的地方。”
宋景沅不以为意,冷冷道:“尚书大人这是看不起女人吗?那么请问,尚书大人是怎么到这世上来的,敢说不是女人生的吗?”
裴文眠被她的话气的差点岔过气,不等出口反击,宋景沅又接着道:“既然为女人所生,裴大人就该尊重女人,不然就是对大人母亲大不敬,对全天下母亲大不敬。”
裴文眠气的一口血吐在地上,指着人骂道:“妖女休得逞口舌之争,便是圣上走了,我等还有四王爷,这皇位怎么也轮不到你来坐。”
“是吗?”宋景沅蔑然置之,“朕现在便把四王爷给杀了!这皇位朕坐定了。”
从高顷手里一把夺过圣旨,高高举起,“你们的圣上跟一个男人跑了,为了那个男人,他连这江山都不要了。这江山是他亲口传给我的,你们不去骂他,反而来指责我,我何罪之有?就因为我是女人吗?昔有女帝武皇,武皇能称帝权御天下,我宋景沅便不能吗?”
裴文眠继续骂道:“妖女口出狂言,你怎么能跟武皇相比...”
话音刚落,一把弯刀突然袭击过来,横插在了裴文眠的脖颈上,裴文眠当场倒地,嘴巴大张,死不瞑目。
“啊...”
众大臣顿时吓得乱作一团,站在宋景沅身后的覃见走下殿堂,走到裴文眠跟前,从人身上拔走了弯刀。
裴文眠的儿子裴铭起急红了眼,恨道:“妖女,你胆敢杀我父亲,我跟你拼了!”朝着宋景沅扑身过来,却被事先安排在殿里的侍卫强行给按压住。
“裴铭起以下犯上,妄图弑君,即刻起,打入天牢。”
宋景沅一声令下,侍卫们立马将裴铭起带了下去,紧接着裴文眠的尸身也给拖了出去。
可怜一代尚书,竟是这么个死法。
殿下乱成了一锅粥,大家都持反对态度,反对宋景沅称帝。宋景沅被他们骂的头疼,就在这时,一道婴儿的啼哭声打断了殿里的乌烟瘴气,李嬷嬷抱着小殿下走了进来,到了殿上将孩子交给宋景沅,“娘娘,小殿下从早上醒来就哭个不停,奴婢们怎么也哄不住,娘娘快看看是怎么了?”
宋景沅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拍着哄,可不管她怎么拍哄,孩子依旧哭个不住,好像还哭的更厉害了。
宋景沅急得满头大汗,一直站在下面默不作声的宋修濂说:“景沅,你把孩子抱来给爹看看。”
宋景沅抱着孩子走下御阶,将孩子给了她父亲。宋修濂抱着孩子一边踱步一边轻拍,渐渐地孩子哭声止歇下来。
大臣们纷纷围上来观看,只见小殿下双眼紧闭,睡得正酣甜。
这时,大片的阳光照射进殿里,照在诸位大臣的身上,大臣们纷纷跪倒,只是并非拜宋景沅,而是跪拜宋修濂怀里的小殿下。
这才是他们未来的君王,他们的希望。
一直紧绷着的宋景沅终于歇了口气,鬼知道她方才在殿上使了多少勇气,她也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事,心里很是害怕,但她又不能逃避,只能硬着头皮,与他们硬着杠,不让他们欺辱了去。
最后,她咬牙切齿骂了一句:李叙,你这个浑蛋
作者有话要说:1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出自宋·郭茂倩《白石郎曲》。
呜,脑子里是一片浆糊,感觉李叙辞掉江山很牵强,但他确实是渣。
再写两章就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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