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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空如洗,风轻云淡,远处一只白鹤鸣叫一声穿云而去。京城外的官道上远远行来一队车队,赶车的车把式时不时将手中的长鞭往空中一挥,啪的一声清响,击破了旅途的寂寞。车中人听见声响,掀起车帘,正是千里迢迢自湖广赶来参加会试的郦君玉。
再一次远远看见京城巍峨的城垣,郦君玉不禁感慨良多。四年前离开这里时,自己还是闺中娇女,凡事皆有父母兄嫂可以依靠,而如今改为男装,今后路则全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了。
郦君玉打小在京里住了好有十年,乔恒等人是初次来,此时都忍不住惊叹起来:“京城果然和别处大不一样,只看着城墙就比别处高阔的不是一点,咱们武昌府也不是小地方了,那城墙跟这可是没法比。”
时过正午,大家下车打尖,听见乔恒这么说,郦君玉笑道:“城墙修成这样高厚可不单单只因是京城之故,再往前走上一百余里就是鞑靼人的地盘了。”
店小二见来人,忙迎出来把人往里让:“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说完在自己脸上假打一记耳光:“看我这嘴说的,都这个时辰了,您几位肯定是来住店的。”
蒋仲仁抬头看看天色:“现在什么时辰?刚交未时吧。我们去京城,这都看得见城墙了,吃完饭赶过去即可,不用住店。”
“这位老爷,要是小的没看错,您几位是来京城赶考的吧。”小二赔笑道:“您有所不知,咱们这儿看着离城门近,也有二十几里的路程,走起来少说也得一个多时辰,照平时就够啦,可是自七月里流民聚过来多了,五城兵马司定下城门比平时早关半个时辰,现下是申时三刻关门,您几位怕是赶不过去啦。”
蒋仲仁不甘心:“若是赶不上,咱们到前面再找人家投宿就是了。”
“不是小的急着赚您的钱,”店小二打躬笑道:“这不是闹流民么,不太平。城门都早早关了,您就是现在过去,也没人敢留您的。”
吴道庵想一想对蒋仲仁道:“既然这么着,咱们就先在这儿住一夜。反正马上就到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乔恒也道:“就算这时候急急忙忙赶过去,进了城万一找不着住处也是麻烦,少谦兄?”
“都依你们吧。”既然大家都这么说,蒋仲仁也不再坚持。
“小哥,这流民是是怎么回事?”见气氛有些尴尬,郦君玉故意岔开话问店小二。
“这个呀,说来话长。”许是错过了饭点,客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店小二把几人让进来,提了壶斟上茶,一边说道:“前半年不是朝鲜入侵辽东吗,朝廷派皇甫敬接任辽东总督,谁知道皇甫敬刚去,不但他自家被朝鲜俘虏了去,还把大片的地都丢了,那些在辽东呆不下去的人只好逃出来,这一逃二逃的可不就逃到京城来了。咱们天子脚下肯定和别处不一样,虽说不让他们进城,到底早晚施两次粥,吃是吃不饱,可也不会饿死,这不,就越聚越多了。”
说话间,来了一男一女,男的手里拖着个四五岁的孩童,女的怀了还抱着一个婴儿,四人皆面黄肌瘦,衣裳单薄,却没有掩住地眼神的清亮。两个大人一进来就冲着郦君玉他们跪下磕头,口道:“老爷们行行好……”看他二人满面羞惭地谦辞卑语,显然不是以乞讨为业的人。
店小二不让他说完,就挥手道:“去去去,天天都来,客官看见你这腌臜样都没胃口吃饭了,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蒋仲仁拍案而起,对店小二怒道:“你这人好不讲道理,这么天寒地冻,他两个拖儿带女的,进来歇歇脚能碍着你什么。怕坏了你的生意?这时候又没有别人,我们却不嫌弃他们。”又转身对夫妇二人道:“快进来,外面冷,大人能忍,孩子怎么受得了。”说着伸手到袖内,掏出些银钱,要递给那男子。
“哎哎哎,别进来,”小二赶上去将人拦住,扭头对蒋仲仁痞痞地道:“这位爷,我看您是多虑了,这家人来这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不也受下来了。要我说啊,他们关外人耐冻,等您明年高中在替他们操心也不迟。”心想,一队人里就数他穿的寒酸,还当自个是个大人物了。
“你……”蒋仲仁给他挤兑的哑口无言。
“不是小的铁石心肠,您是不知道,这一天一天来的流民多了去了,要都跟您这样,小的这店里就没法站人啦。官府每天都施两次粥,饿不死他们的。再说了,您今天给了他,明天你一走,他一家还不是得这么着。”
店小二每天迎来送往,嘴皮子磨练的利索无比,兼之语调阴阳怪气,蒋仲仁一句话没说完,倒给他顶回来一大串。气的蒋仲仁想要撸袖子跟他挥拳头了,被郦君玉和乔恒一左一右拉住,跟随的小厮、家人等虽没有蒋家的人,见状也都同仇敌忾立起身,吴道庵等人也忙上来劝住蒋仲仁——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店小二虽算不上什么地头蛇,可他们不过是几个赶考的书生,就算带着人,总不好还没进京城先跟人打上一架吧。况且,店小二的话虽无情却不能说无理。
郦君玉见蒋仲仁被围住,自己抽身出来,走到那男子跟前,从荷包里倒出一把铜钱递给他:“我们今晚住这儿,行李还在外面车上,劳烦你跟着我的小厮搬进来。”又对小二道:“这家人我雇下了。那边桌上加一盘馒头,再加两个菜。”
店小二这才无话可说,只得照办。
男人跟着荣发出去拿行李,妇人带着两个孩子战战兢兢地蹭进来,怀中幼子尚在懵懂无知中,那个大孩子却紧紧贴在母亲身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众人。
苏宝成最是有眼色,跟小二要了忽茶:“嫂子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妇人刚坐下,忙站起来躬着腰谢过,取了杯子倒了两杯茶,把一杯推给大孩子。那孩子在外面冻了许久,忽被热气一腾,两条鼻涕直挂下来,看得小二直皱眉头,乔恒无奈道:“好吧好吧,这两杯子我也买下了。”
馒头才端出来,那孩子见了眼睛都放光,扑上去一手抓了一个就往嘴里塞。吴道庵看馒头上热腾腾的冒着气,忙道:“别急,看烫着了。”那孩子已经三口两口吃完一个。妇人把馒头掰成小块喂怀里的幼子,边对吴道庵道:“孩子没规矩,让老爷们见笑了。”
众人听了这话都觉诧异,如何一个乞讨的妇人说话这般彬彬有礼?有心问问她,又男女有别,不如一会儿等她男人进来再说。倒是吴道庵看着她的幼子问:“这孩子几个月了?”
“过了周岁了。”
……吴道庵一阵尴尬。
反是那妇人道:“可怜这孩子生下来不到半年就跟着俺们逃难,看着就象几个月大的,难怪老爷您会看错。”
“小哥你就放心好了,俺赵大别的没有,就是有一身的劲,这点东西对俺来说不算什么。”说话间,赵大肩膀上斜挂两个包袱,手里还抱着一个大书箱,大步流星地进来,荣发跟着在旁边小跑。
郦君玉让他搬行李,一则是要堵店小二的嘴,再一个也保存他的体面——当初康信仁对路飘云尚且是这样,何况一个大男人家有手有脚,就算一时为难,若有机会就该尽量自食其力,不然对嗟来之食习以为常,难道一辈子就带着孩子乞讨下去?想是这么想,看他瘦的连衣裳都架不住的样子,谁还会指望他下力气,不过是意思一下罢了,谁知他竟然这样实心,到让人对他刮目相看了。
“俺家孩儿他爹,别的没有,就是力气大,小时候还跟人学过两天拳脚,要不是这个,俺们一家也不能平安逃出来。”见众人脸上皆是讶然之色,赵大的媳妇解释道。可乐文学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