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着那人如此深重的期待,受着如此灼烈的希冀,洛衡本该欢喜,却只觉惶恐。
他是真想帮她的,无论如何,也想帮她的……
然而越查下去他才越觉出自己的无能……
他什么都做不到,甚至于此刻,明明已经怀疑到了展言和宋恕之间有某种关系,却因为惶恐别说请求帮忙,就连一句正常的招呼也打不出来。
他当然可以给自己很多个理由,比如要解释她的事情很麻烦而且不会有人相信,而他又一向不是会说谎的人,每到这种需要掩饰的情境便会不自觉慌张,做的不好反而会引起展言怀疑,而后暴露痕迹给她带来危险;或者展言看上去就不好惹,自己调查宋恕的起因又不好为外人道,万一他的支支吾吾被展言误会成别有用心狠狠收拾他怎么办;甚至于展言相信了他,但一心认为是阿飘迷惑了他要除掉她怎么办,那时候,自己最多也不过被骂上几句神经病,她,却少不得,要落个惨淡下场了……
诸如此类冠冕堂皇的理由,他能举出很多很多,拿回去告诉她,她也一定不会为难自己……
可是自己难道真的甘心如此凑合过去吗?
但是……就在洛衡好不容易借着那一番思量为自己鼓足了勇气,拼力撑着淡然问出一句“你也对这个感兴趣啊?”时,展言猝不及防的一句话刹那又将他艰难鼓起的勇气冲了个七零八落:“说起来,你为什么会查宋恕啊?”
此言一出,洛衡一番勇气皆付诸东流——我去你为什么非得在这时候这么敏锐啊!
总而言之,不论心底如何波澜暗涌,面子上都不得不继续风平浪静下去,所以,为了不被似有所察(……)的展言看出更多,他果断置之死地而后生地转移了话题:“你知道他?”
“嗯,有点熟悉。”奇异于洛衡的突兀开口,展言微是一怔,倒也松了口气。他是高冷又不是傻缺,自然知道人多就是力量。陆嘉弥的事不能找他帮忙,宋恕的可是不介意他参与的。就算只为了节约心力尽快解决此事,他也少不得要和洛衡铺垫个良好关系来。
循着这痕心思,展言继续开口便都升温了许多,至少将与世隔绝的冰山脸换成了大隐于市的冰山脸,洛衡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然也将颤颤巍巍的面瘫脸折腾成了勉强平静的面瘫脸,然后顺理成章地接上了展言的话题。
两人均对对方有所求,态度便都放得软了下来,饶是一个谨然加肃然,一个试探加试探,面子上还是维持了一脉风平浪静的和谐,并顺利将话题进行到了宋恕生平比较重要的几件事上了。
“这上面,好像是说……他收养了一个小姑娘……”定定看着那行寥寥的记载,洛衡颦了眉,不自觉带出三分犹疑,“收养?”
不对啊……她明明说了,宋恕是她亲生哥哥,二人父母早亡,年幼兄妹撑不起家业,落败后才逃了出来,辗转流落到上海定居,宋恕在外以零碎活计为生,留了一个她守在家里,零星做些绣工卖些花儿度日……就算是这种小人物生平不可考,多少有些谬误,但也不至于连家族成员也出了错吧?
洛衡攥了尚在思量是阿飘出了错还是书上有谬误,却瞥见展言不认同地一颦眉,低声却又凛冽地呢喃了一句无稽之谈,果不其然,对的也是收养卖花少女一节。
出于试探之心,洛衡迅速收拾神情端出了一副纯然好奇的模样问了出口:“怎么,这有什么不对吗?”为确保试探出他的来历,还特意补了一句解释,“我之前查了好几本书,跟他有关的基本都是这个说法,估计应该是真的了吧。”
果然,展言方松快一瞬的眉目再度颦起,眸中隐约已带凛冽之意:“假的。他还有个亲生妹妹,他不是一个人在上海。”
洛衡这边并不知展言的笃定来自脑中记忆碎片,理所当然以为他的笃定是深知内情,七分怀疑立马成了十分确定了——连这种隐秘都知晓得清楚,显然不可能再用感兴趣打发了。
那他是不是可以猜想,展言其实也知道宋恕其他消息……并且因为其中某些听上来不太合理的理由不得不借助图书馆梳理补充确认?如不被历史记载的妹妹和莫名捆绑上来的卖花少女?
正在洛衡酝酿着如何顺理成章对展言开口了解宋恕的真正故事,展言对着寥寥记述一遍一遍拼凑脑海间隐约印象,这一间图书室几乎陷入堪称尴尬的静默之际,一道声音突兀打破了这一方平静。
“展言!她醒了!”
循着这惊喜到压不住音量的女声,展言豁然起身,素来清冷的眉眼刹那浮出三分欢喜,唬得洛衡都颇是一怔,才在他旋即丢下书道了抱歉的动作间醒回神,且找回了正常的理智——能劳烦夏珊柠过来通知展言的,必然要同时和夏珊柠展言关系都不错且符合最近昏迷这一条件……
难不成,是陆嘉弥?
随了这一重思量,洛衡眼神渐次凝重起来,眉心一颦,默默跟了上去。</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