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妖怪,见多识广都算是说得委屈了,琼涟作为修行千年的妖怪,见过的人,识过的事又岂止语言能赘述,这般天长日久下来,便渐渐生了倦怠。
这种温柔的人她见了太多,如今再见,不仅毫无感动,却只觉厌恶。
那种温柔,只会令她觉得更冷。
像是寒冬里流浪的人,单薄的衣衫穿久了,渐渐也能习惯着不冻死,可若是某一日突然得了温暖,便定要沉溺下去,可等到这点炭火烧干净,他还是要受着冷。
而这一回,习惯了温暖的人便只能冻死。
所以……琼涟讨厌这种人。
无论这温柔的壳子能披多久,最大也不过百年吧,哪能比得过琼涟的千万年,如果只是假装温柔想从她身上得到点什么倒还好,可若不是……她只会更厌他。
她想,那就打赌吧。
赌这个人,是冬日里赠予炭火的人,还是夺走流浪者行李的人。
再然后,琼涟只觉漠然许久的心头猝然一道涩软。
他迎了她入门,却规规矩矩立在门外三尺,笑意温软地对她说方才看到几个混混盯着她,无可奈何出此下策,对她说以后小心,少去那些偏僻地方卖花……他说了很多很多,她却都听得恍惚,唯独一句,她却听得清晰。
他说,这杏花很好。
明明赞的是杏花,她却觉出了奇异的甜蜜。
明明讨厌这种饮鸩止渴的温柔,她还是忍不住想要陷落。
如今想来,这初见仍是美好。
却也,美到透支她之后所有的幸运。
琼涟茫茫然停在了风中,眼前百年前的杏花同如今艳烈的桃花屡屡交错,间或那人百年前温柔轻笑的眉眼和如今少年凛冽锋利的眼波……纷繁碎片仍是顾自流转,薄薄笑影飘渺拂过她冶艳眉目,深浓涩意便渐次蔓开,将她眉目也染上明灭莫测的烟水,而后,一寸一寸,凝成冰。
她早知道的……早该知道……
一语成谶……她烧干净了那一炉炭火,暖和了不过几年,却要陷身随后永远的冷。
她还是个妖……生命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妖……
她没办法被立刻冻死,却只能永远挣扎在这寂寥的冰雪城池,永远地流浪下去。
当年下那道禁制,一半确实为了救他,一半也含了私心,为的就是无论他如何转世,自己均能通过禁制找到他重续鸳梦。
可是自百年前那人逝去,禁制便再无动静,她于人间辗转多年,也始终不曾寻得消息。她这才急切起来,不惜与虎谋皮与主上合作,以帮主人搜寻那位行迹为由得了勾玉得了自由穿梭六界的机会……所以,她计较不得夙修元蘅的屡屡讽斥,计较不得主上得知后的震怒和责罚,计较不得几百年漫长的无望……
如今,如今!那人却出现了!
她不知道为何这么多年都找不到他,不知道为何自己的禁制从来没有反应,甚至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还是不是当年的他……
二这些,现在她都不想知道了。
她冷了一百年,不想冷下去了。
哪怕这一次,又会是一炉很快烧尽的炭火,她也愿意把自己填进去,并着那灼灼火焰,再烧出自骨血中来的热。
转世又如何,忘记又如何,只要她在,他便永远,也逃不开了……
就像,百年之前。</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