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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紫衣美人的叹息声:“你用护命青锁锁着他的魂魄,可也只能留他七七四十九天,你锁不住他一辈子啊!再过七天,他便要离你而去,你终究是留不住他的,放手吧,他两世皆因你死,这一世,放他走吧…”
“啊—”年轻人边跑边发疯似地吼叫着:“他没死,他没有死…你们都在骗我…仙鹊宗救不了他,蓝也救不了他,可我不会死心的!还有七天,我还有时间,还有时间…”
紫衣美人刚追了几步,便一个身形不稳,踉跄了几步,她将自已的身躯靠在墙上,才不至于滑下。她轻轻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深呼吸数次后才压制下口中上涌的血气,她淡然地拭去嘴边渗出的血丝,看着冲入雨中再一次逃走的年轻人,幽幽长叹一声后,如幽灵般消失在氤氲的水气中。
七日后,大龙兴寺外,一个小沙弥冲入大雄宝殿内,对着领着一群和尚讼经的主持了静大师道:“师父,那人真等了七天了,他说您再不出来,他便屠尽我龙兴寺…”
了静大师停下了讼经声,睁开一双慧眼,扫过小沙弥和大殿内的众人后,道:“如今的这些个仙门弟子,怎么戾气比当年那两个魔头还重?动不动就要屠我龙兴寺,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话虽这么说着,他还是在小沙弥的带领下,来到了半山腰的寺门外。小沙弥推开寺门,果然见到一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年轻人,怀中抱着一具裹着黑布的尸首,跪得笔直,他一连跪了七日,连身子都不曾移挪动过半分。
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了静大师,他双膝一路跪过去,跪到他面前,求道:“今日已是最后一天了,你该告诉我如何救他了吧?”
了静大师从怀中掏出一张素笺递给他,道:“七月初,了梦大师圆寂前,曾将此信秘密交付于我,他说半年后,如若有人抱着小宗主的尸骸找上大龙兴寺,那么,便让那人等上七日,若他愿意等,便就将此信转交于他。”
年轻人的眼中,闪出希望的光彩,他一把接过信笺,打开后,只有匆匆数行字,他眼中的希望之光瞬间灭去,信笺,自他指间滑落。
只见上面写着:
世间离生灭,万相恒如梦,一切莫执着,性自虚空离。
“什么意思?莫非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吗?这世上,再也无人能救他了吗…”他万念俱灭,心如死灰,才抱起怀中人都没走上几步,麻木的双腿一个打颤,直接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他趴在地上半晌,才茫然地爬了起来,见到怀中人安然无恙时,松了一口气,随手擦去自己额角渗下的血丝,神色痛苦地凝视着心爱之人,而后,再一次地抱起他,如行尸走肉般转身离去,身形落寞又绝望。
突然,他身后的了静大师唤住了他,问道:“施主,请等一下,了梦大师还有一事要问你,他想知道:你可曾为当年犯下的滔天杀孽,悔过?”
年轻人向前走着的身形顿了一顿,他背着了静大师,神色木然地问道:“他如此问我,是何意?”
了静摇了摇头,道:“贫僧亦不清楚师兄所言何意。”
年轻人想了一想,回道:“我原本就是个恶人,恶人又岂会为自己所犯的杀孽而忏悔?我唯一后悔的是害死了我深爱之人…从今往后,我不再为恶,我会带着对他的亏欠活下去,直至赎清我罪过的那一天…”
他身后的了静大师点了点头,道:“这个回复,合格了。我师兄说过,若是你不再为恶,他便让我转告你另一句话。”
年轻人头都不回一下,边走边自言自语着:“救不了他,不管什么话,于我而言都毫无意义…”
了静大师双手合十讼了个佛号后,道:“二十多年前,小宗主痛失一故人,他在伤心绝望下一病不起。而后,云游到黟山的了梦师兄仅仅是一句话便点醒了他,小宗主闭关五年后,果然等到了他的那位心心念念的故人…”
果然,年轻人远去的身形一震,停下了脚步。只听了静大师继续道:“如今,师兄让我将同样的一句话转告于你,希望也能点醒你。”
“你与他,尘缘未了,尚有相见时。”
“尚有相见时…尚有相见时…那又是何时?来生?亦或是来生的来生?”那年轻人放声大笑起来,眼中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咬牙骂道:“了梦啊了梦,你无非是想让我放手,放他走而已…你这家伙,果然是个大骗子,大忽悠!”
说罢,年轻人的身影化为一阵黑雾,消失得就如同他从来不曾出现过一般,另杵立在山寺门前的了静大师纳闷地问道:“师兄啊,您都走了那么久了,还在闹哪样啊?”
夜半时分,扬州归情居外,年轻人抱着怀中那具在月色下,散着银色光辉的美丽尸首,坐在屋外的石阶上。他背靠着大门,怔怔地看着不远处的那颗大柳树,那是少年时,俩人一直约定着相聚的地方。耳边,飘来了一阵阵的欢笑之声,三十年前的往事一幕幕地袭来,仿佛就像是发生在昨日一般的清晰可见。
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刚学会御剑的小弟子,他带着自己御剑回飞归情居时,他兴奋地放声大笑。当年的自己,只是一个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少年郎,他搂着他的腰肢,粘在他的剑上,耍着赖怎么都不肯从剑上下来,非缠着他再飞上个几圈。
而如今,却是换他御剑带着他回来了,只是他已经死了,化为一具冰冷的尸体,他再也无法睁开眼睛,对着他哭,对着他笑,对着他“阿钰、阿钰”地唤个不停。三世为人的他,兜兜转转了几十年,结果,依旧回到了两人的起点之处,果然,谁都逃不过这命运的梏桎。
看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怀中人颈间的青锁再也锁不住他的魂魄,星星点点的白色灵体缓缓地自他身躯中飘荡而出时,年轻人的眼中,再次浮上了水气。他低头凝视着怀中人,眼神是如此的眷恋不舍,他抬起手,轻柔地抚着他仿佛只是熟睡着的容颜,而后,俯下身子,深情地吻上他毫无温度的苍白嘴唇。
良久良久后,他才红着眼眶放开他,轻声道:“曲长情,我会一直在这儿等着你,一百年也好,一千年也罢,我会永远地等着你,等到你归来的那一天…”
小小的星光缓缓地汇聚成一大片白色的灵体,离开这具身躯慢慢地浮向空中,年轻人的泪水不停地落下,他伸出手想去挽留他,想要去拽住他,可他的手穿过这片白色的灵体,却什么也没抓到。
远方的柳树下,缓缓出现一个戴着鬼面面具的高大人影,陪在他身边的,是一对半大的、各执一盏宫灯的漂亮双生子。那金色的人影轻轻一挥衣袖,年轻人身边的这片星光熠熠的白色灵体便向着他飘去,投入他的怀中,在他的臂弯内慢慢凝结成一个沉睡美少年的灵体。
“是你!居然是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年轻人抱起怀中人的尸首,向着那金色的鬼面人冲去,却在离他三丈之远处,被一片看不见的结界弹了回来,摔落在地。他一手搂着怀中人,另一手摸索着这片透明的结界,使劲地捶打着,可也敲不破这结界壁,原来,挡在两人中间的,便是人界与冥界之间那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放开他,不许带走他!唯独是你,没有资格带他走!”年轻人发了疯似得用身子、用脑袋撞着结界壁,大声嘶吼着,怒骂着,却怎么都打不破这道横在两界之间的,分割着生与死的壁垒。
金色的人影摘下他的鬼面面具,露出一张俊美阳刚的脸庞,他那双如猛虎般的金色眸子中,满是柔情,温柔地看向落在怀中那已经凝结成人形的美人儿上,深情款款地对着他道:“长情,本王来接你了,你啊,晚了这么久,可真是让本王好等!”
“不,赢勾,你放开他!你这个小偷!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强盗!我不许你带走他,你将他还给我!”年轻人的眼中流出血泪,如野兽一股发狂地冲撞着结界。
鬼王赢勾抱起怀中那片轻如鸿毛的灵体,他走到一线之隔的结界壁处,弯下腰,对着跪在他面前,抱着与他怀中人一模一样的尸体的年轻人,鄙夷地笑笑,在他耳边恶毒又残忍地道:
“你说对了,我就是小偷!十七年前的南海论道之时,是我,潜回冥界,自三生石上划去了你的名字,刻上了我赢勾的大名…就此,彻底地了断你与他的三生命定之缘!”
看着因过度震惊而难以言语的玄王后卿,赢勾得意地放声大笑,道:“你啊,从一开始就输给了我,这人世间,并无他的花印,他转生的奇迹只能发生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