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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情躺在他外侧,一手支起下巴,一手握着百里钰:“阿钰,我不睡,就守在你边上,你不要怕,安心睡吧!”背对着烛火,百里钰只看到长情那一双黝黑的眼睛中闪着温和坚定的光芒,那光芒,好似黎明时启明星的微光,在灰暗的天空中驱散黑暗迎来天边第一缕的阳光。
在他的注视着下,百里钰感到莫名的安心,再次沉沉睡去。
百里钰醒得早,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一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长情那清秀俊逸的睡颜,未满十三岁的小小少年,五官尚未长开,依旧带着稚气,但这清丽出尘的容颜像极了他的母亲,整个以美女出名的扬州城,却也找不出个比这对母子更好看的人儿了。
长情的手里还抓着一册南华卷,想来是昨晚看了半宿的书,到天明时撑不住了,才和衣而睡。百里钰看到长情的睫毛微动,怕是要醒了,急忙合眼装睡。
长情轻手轻脚地起身,抚上百里钰的额头,看到他已转好,便出门向下人要了两碗清粥,唤醒百里钰,匆匆塞了他一大碗粥后,就要赶着去书院了。百里钰见状,一骨碌从床上翻下,也要跟着长情一起去,被长情硬塞回了被窝,警告他身体尚未复原,不可跟着他上书院,百里钰只好不情不愿地缩回了床塌。
日子一晃到了二月底,扬州城里草长莺飞,绿柳抽芽,春风虽还微寒,却已经少了冬日里的料峭刺骨。百里钰实在是关在房内无趣,没过了几日便吵着去上书院,有了百里钰的顽劣聒噪,长情的生活又回到了以前,学习玩乐两头不误。
这日下午,长情和往常一样在书院内听夫子授课,忽然间,一年轻夫子冲进来朝老夫子耳边窃窃私语几句,边说眼光边向长情扫来。夫子放下了手中的书本,将长情唤了过来道:“长情,你今日可先回去,你家里派人来接你了。”
长情心里“咯噔”了一下,一股不详之意涌出,他前脚刚跨出书院,门外一个小厮正在书院门口急得来回踱步,见他出来,一把拉住长情的袖子:“小少爷,不好了,家里出事了,出大事了!你快随我回去,再晚来不及了。”
长情和小厮三步并成两步,往曲府急走,小厮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夫人,夫人拿着剑…把家主关在房间内…好多血,夫人怕是要杀人了,小少爷快点、快点…”
“剑?娘亲怎么会有剑?”长情心中暗想,他越想越是心急如焚,连奔带跑赶回曲府时,家中已经乱成一团。
长情穿过庭院假山,一口气奔到父母房门口,只见孟氏的几个丫头边哭边拍门喊着:“夫人,小少爷回来了,您先开门啊!夫人…”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长情用力推了房门,纹丝不动,他的心开始剧烈跳动,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阵血腥味,听到房内隐约传来母亲的饮泣声:“明宗…我要的,只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到老不分离…是我太贪心…是我错了吗…”
长情的心沉到了冰底,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尽量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道:“你们都出去,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踏进这庭院半步!”丫环和下人哭哭啼啼地出了庭院。
支走了所有的下人,长情独自一人站在房门口,他一遍遍地拍着房门:“娘亲,我是长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出来和我说好吗?”
半晌,门“嘎吱”一声,孟氏长发披散,一袭青色罗衫上沾了一条长长的血迹,左手执鞘,左手执剑,踉踉跄跄从房屋走出,她眼光凄迷,口中喃喃:
“想思厚,人情薄,可怜我一腔深情,却被无情负…”说罢,眼角的泪水像断线的珍珠似得止也止不住。
长情迎上去,拉住母亲的手臂,孟氏一把推开长情,力道奇大,长情被硬生生地摔倒在地。他爬了起来,冲进房间,只见房内满地狼藉,父亲靠着墙壁斜躺在地上,从左肩到右腹一条刺目的伤痕,伤口极深,但被止住了血。
长情探向鼻息,尚有余息,他松了一口气,猜测母亲原本是要杀他,但挥剑砍伤后,终究还是不忍痛下毒手,留了父亲一条性命。
长情又冲到房外,只见孟氏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她泪眼朦胧地望向长情,一剑挥去,一道剑气虹弧划过青石板,石板应声而裂,生生止了欲再次靠近孟氏的长情。
孟氏双目凝视着手中的长剑片晌,忽然将长剑抛向空中,双手结印,念道:“起!”瞬间升起一青色半圆形结界,以她为中心,倒扣在她头顶三丈外,并向方圆处各延伸三丈。
长情一阵慌乱,用身子撞向那半透明的结界,任凭长情撞得头破血流,结界依旧固若金汤。
孟氏张开双臂,抬头闭上眼晴,结界上方的长剑幻出数百把青色剑气,剑峰齐刷刷地瞄向孟氏,她紧闭的双眼中蓄满了泪水,幽幽一声长叹:
“世人皆欲修仙,求得长生不老,余独求一人心,愿白首不相离…可叹我弃五百年寿命,换不回红尘那人短短数十载陪伴…”
“落!”语毕,长剑光芒尽失,呈死灰色,应声掉落在孟氏脚边,头顶数百把青色剑气,落向孟氏,刺穿过她的身体,消失在青石板上,长情声嘶力竭地唤道:“娘亲——”
结界散去,长情跌跌撞撞地冲向孟氏,抱起已成了一个血人的母亲。
孟氏身上到处是剑伤,浑身筋脉被剑气割断,鲜血从伤口流出,怎么也止不住,她气若游丝,双瞳开始涣散。长情看到孟氏的双唇微微张合,他伏下头,将耳朵凑近母亲的唇边。
“娘亲…对不起你,一直瞒着你…”
“我不怪您,不怪您,您不要吓我了,娘亲,快起来啊!”长情哭道。
“娘亲要先走了…没法陪你长大了…长情,对不起…娘亲要你答应我两件事情…”
“您不要死,十件、百件我都答应您…”长情泣不成声。
孟氏努力挤出一丝笑脸容,道:“长情,你记住…世间万物,唯情至毒…半点都不要沾,娘亲怕你步我后尘…和我一般落得这付下场…”
孟氏咳了几口血,挣扎着说下去:“娘亲、娘亲…要你断绝人世尘缘,去仙门求道…终身莫要和这红尘沾上半点关系…”
“娘亲,我知道了,您不要说了,我马上去请大夫,坚持住…”长情已经泪目,怀中母亲的气息越来越弱。
“第二件事,娘亲死后,我姐姐会带我回去,回水月镜花宫…长情,你代我向宫主求情…求她原谅我…这世上,娘亲唯一愧对的人就是她…”
她边断断续续地说着,边伸出染血的手,修长的指甲插进自己的腹中,抠出一颗闪着金色光晕,大小如檀珠的金丹,道:“这是我毕生的修为…替我还给宫主…请她毁去便是…”
说罢,金丹浮向空中,随金色光芒隐入长情的额中,一朵青色鸢尾花的痕迹在他额头上一闪而没。
”好、好,娘亲说的,长情都记在心里,娘亲不要死,不要丢下我…”长情哀求道。
孟氏最后看了长情一眼,握住了他的手,长情感觉到一股温暖的灵力从手心传来,袭向四肢百骸,在筋脉里巡回游走,孟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身剩余的所有灵力渡向长情。
“娘亲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的…”
长情看着母亲阖上眼睛,双手无力垂下,他终于忍不住了,埋在孟氏的颈边嚎啕大哭。
他周围开始围上越来越多的家仆,在他身边慌张奔走,有大声叫唤的,有唉声痛哭的,长情耳朵嗡嗡做响,恍若未闻,一直到老管家跪在长情边上:“小少爷,夫人已走,您节哀啊!如今老爷重伤昏迷,府中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这个家只能靠您撑了,请您振做起来啊!”
老管家一个头重重磕了下去,见状,曲府所有的家仆向长情纷纷跪下:“小少爷节哀,后事的操持,全仰仗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