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来已是十三载,生了一窝小妖精。
长老西行过此地,却被老妖掳进洞。
五花大绑动不得,公主不忍放唐僧。
唐僧来在宝象国,见了国王道实情。
国王发怒要发兵,长老力阻免伤生。
国王又令僧擒魔,长老无奈遣沙僧。
沙僧便去救公主,持杖奔到碗子洞。
大战便有几十合,妖精用计缚沙僧。
老妖来在宝象国,先把唐僧化虎形。
把虎压在铁笼下,自在吃酒乐宫中。
奴家与妖把酒盏,妖人叫奴曲歌声。
歌就唱罢歇歇嘴,奴再给妖舞一通。
小龙唱弹已毕,便把琵琶扔在一边,又给妖精把盏。那妖怪却哈哈大笑起来,道:“你这妮子也太胆大,做买卖怪好,现发现卖。就不怕我扢咋的把你的头啃了。”小龙道:“我逗你玩的,不如再给你舞一出,但只是素手,舞的不好看。”那怪揭起衣服,解下腰间所佩宝剑,掣出鞘来,递与小龙。小龙接了剑,在那酒席前,上三下四,左五右六,丢开了花剑法。那怪看得眼咤,小龙丟了花字,望妖精劈一剑来。好怪物,侧身躲过,慌了手脚,举起一根满堂红,架住宝剑。那满堂红是熟铁打造的,连柄有三四十斤。两个出了银安殿,却驾起云头,在那半空中相杀。这一场,黑地里好杀。怎见得:
那一个是碗子山称王的怪物,这一个是西洋海罚下的真龙。一个放毫光,如喷白电;一个生锐气,如迸虹云。一个好似白牙老象走人间,一个就如金爪狸猫飞下界。一个擎天玉柱,一个驾海金梁。银龙飞舞,黄龙翻腾。左右宝剑无怠慢,往来不歇满堂红。
他两个在那云端里战够二十个回合,不分胜败。小龙胜敌心切,卖个破绽,往一边躲闪,老妖架起满堂红,就往前砸,却砸了空,身子往前闪去,被小龙一刀砍了右腿。老怪可不示弱,现出了老江湖的本色,忍痛把满堂红转身丟了过去,小龙也未来及躲闪,其右腿被满堂红砸重。小龙又把宝剑投了过去,却没刺中。二人各保性命,展眼都离了皇宫云端。小龙回了金亭驿官,现原形又变作白马,就卧在了槽后,用舌头舔那淤伤不题。
却说黄袍怪忍着腿伤,驾云回府。众小妖接了,一直送至后寝。公主便给他擦了伤,上了药,道:“去看老丈人,怎么挂了彩?”老妖道:“提不得。我进得殿,山呼万岁,说是波月庄三驸马看望陛下的,乐得国王只喊贤婿,就在宫中大摆盛宴,文武百官陪我左右。到了晚上,把我请在银安宝殿,一边吃酒,一边看宫女唱曲眺舞。我怕还了形,就止住乐,遣散了众宫女。我正一人吃酒,谁知进来一个宫女,与我把盏,又与我唱曲舞剑。舞着舞着,剑就往我身上砍。是我忙拿过一只满堂红,架住了他的剑,跃在云端里,拚杀起来。我先着了他一剑,他也着了我一砸,各自负疼而逃。只不知他的来历。”公主道:“认一次亲,就惹了祸,还不上床休息?”妖怪道:“这有啥好休息的。沙和尚如何?”公主道:“我给他送了几次酒菜,正与小妖们大吃大喝呢。”老妖道:“好!好!好!我这就去看他,问他那宫女可是一伙的。”公主道:“这神僧与你又无大仇,何不放了他?”怪魔道:“先去问一下,无事就放。”说着,这黄袍怪出得后寝,来在前厅。众小妖一见主人来了,都忙站在一边。沙僧在网内叫道:“都不要走,还陪我喝酒吃菜。”小妖都呵呵笑个不停。黄袍怪近前道:“来,和尚,我陪你喝。”沙僧看了看老妖道:“你是小人,我放了你,你却把我网在这里。你是小人!小人!”妖怪道:“我只问你一件事,说清了,就放你。”沙僧道:“有屁快放。”妖怪道:“我去了一趟宝象国,既见了你师父,又见了国王。”沙僧道:“把我师父又捉了来?”妖怪道:“你就是个愚僧,我已把他放了,我还要捉他?”沙僧道:“说的也是。哪你为何去宝象国?”妖怪道:“认老丈人呗!”沙僧道:“十多年都不去认,今日去那,准是黄鼠狼给鸡拜年,难安好心。”妖精道:“我认了老丈人,那国王大喜,连你师父也被扔在了一边,给我大排宴席。只喝到夜深,却有一个宫女给我把盏,后又用宝剑刺我。我与他在空中大战,各自却受了伤。你道他是谁?”沙僧道:“我哪知道他是谁。”妖怪道:“他是变化的宫女。我就问你,是谁变化的?”沙僧笑道:“说我蠢,你比我更蠢。你问他一声,他不就告诉你了。”妖怪道:“我喝多了酒,就忘着问了。”二人一个在网内,一个在网外,边说边对喝起来。沙僧心惊道:“谁变化了宫女?大师兄与三师兄回来了?是大哥变了宫女?不可能!若是大师兄变的,这邪怪还能回得来?他两个许是没回来,那就是二哥变的了。若是二哥变化,师父肯定又出了事。”想到这,便道:“可要碰一碰杯?”妖怪道:“再碰杯,你也没我喝的多。”说着,端了酒杯伸了过去。沙僧冷不防抓住了妖怪的手腕,就往网里死拽,妖怪不让,便用另一只手去拽沙僧。二人便扭打在了一起,撑得那网嗞嗞只放电光。妖怪道:“大和尚,不要拽我,若弄坏了这网,我就死定了。”沙僧道:“还不快收起你这妖网,我就放你。”老妖只得念动咒语,把网收了起来。沙僧站起来道:“黄袍怪,我要把公主带走,你莫要阻我?”妖怪道:“不行。你若把公主带了去,我就抓了瞎;再者,我在妖界还不被人笑死?”沙僧道:“公主与国王也只是见一见面,他再回来,不照是夫妻。这样,我才能交差。”妖王道:“改日我领着浑家去,可好?”沙僧道:“你是我手下败将,没有讨价还价的说。”妖怪笑道:“说话不脸红,我刚把你从网中放出,就说大话。”沙僧道:“走,到洞外,痛痛快快的战一场。我若胜不了你,我就不带公主;你若胜不了我,我就带走公主。”
那妖怪仗着酒劲,绰钢刀就与沙僧来在洞外,都起在山顶上,半云半雾的厮杀,更比上次不同:
沙僧神力大,妖魔本事高。这个横理生宝杖,那个斜举蘸钢刀。悠悠刀起明霞亮,轻轻杖架彩云飘。往来护顶翻多次,反复浑身转数遭。一个随风更面目,一个立地把身摇。那个大睁火眼伸长臂,这个明幌金睛折虎腰。你来我去交锋战,刀迎杖架不相饶。沙僧宝杖依三略,怪物钢刀按六韬。一个惯行手段为魔主,一个赤心勇猛保唐僧。猛烈的沙僧添猛烈,英豪的怪物长英豪。死生不顾空中打,都为唐僧拜佛遥。
他两个战有二十个回合,不分胜败。沙僧心中着急,就双手举杖,使一个高探马的势子,有意丟给老妖个破绽。那怪不识是计,见有空儿,舞着宝刀,径奔下三路砍。被悟净急转个“大中平”,挑开他那口刀,又使个“叶底偷桃势”,望妖精头顶一杖,就把妖怪打落在洞前,躺在那里却没动静。沙僧以为他在装死,又要下杖,却被跑出洞来的公主拦个正着,哭喊道:“神僧莫要打了,再打他就死了。”沙僧道:“莫非他在装死?”公主道:“他本来就打你不过,今又多喝了酒,腿上还有伤,支持不住,就落了下来。神僧,你可知道,他原本不是妖怪,而是天庭上的神将。”沙僧道:“公主,你说什么?他是天庭神将,何不早说?”公主道:“他也是这两天才告诉我的。他本是二十八宿星中的奎狼星,因犯天法,判了二十天,被关在天狱中。二十七宿买通了狱官,暂把他从狱中弄了出来,叫他在府中休养,他却拿了二十八宿的宝贝偷偷来在了凡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再过几年他就要回天庭了。”说着,双眼垂下泪来。沙僧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好公主呀!你好好地再和奎狼星过几年罢!”弯腰摸了摸奎狼星的脉息,道:“不要动他,再过一个时辰就会醒来。公主,我要回宝象城了。”公主道:“代我向父皇、母后问安!叫他们不要挂念女儿,再过几年我就回宫了。”沙僧应着,驾云而去。
沙僧来在宝象国,已是更定时分,只好先到驿馆中。师父不在房中,就叫馆丞来问。馆丞道:“神僧呀!你还不知罢,唐长老被妖怪变了老虎,现关在朝房内的铁笼中,没人敢近跟前,你快看看去罢。还有,你那白马,今天不好好吃草,光卧在那里。发现他那腿上有伤,红肿红肿的,叫了先生看视,说是碰伤的,已给他上了药。”沙僧道:“你们休息罢。”说着,三步作了两步,就往马厩里跑。那白马正在吃草,见沙僧来了,他便动了动后腿。沙僧忙近前弯腰看时,红肿已经下去,却还乌紫一块。沙僧道:“二哥,你这腿伤哪来的?”白马脱了缰绳,出得马房,腾空一跃,却还了原形,念着咒语,便变作一个宫女,来在沙僧面前。沙僧笑道:“二哥还真变得出。”小白龙道:“前天晚上,我听馆役们说,师父变了老虎,我思量师弟不在,就还了原形,来在皇宫上空寻看,师父没寻到,却看到了一个妖怪在银安殿喝酒,我就变作这种模样,下去戏耍了他一阵。他要我给他舞剑,我就刺他,他却拿满堂红相拦。我和妖怪起在半空,战了几十个回合,不分胜败。要赢他心切,我就卖破绽,刺他一剑,他抬手却给了我一满堂红。他带伤回了碗子山,我便回了这驿馆。欣喜伤的不重,先生又给上了药,现在好多了。”沙僧也把战妖怪的事简单说了一回,道:“二哥好好养伤,我去救师父去。”小白龙道:“师父被这奎狼怪用了法术,成了虎形。你只须往他身上泼一桶人尿就还了人形。”沙僧道:“用尿来解妖术,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谁告诉二哥的。”小白龙道:“是奎狼怪喝醉说的。这已夜深,宫中已关了门,只好明天救师父了。”沙僧道:“二哥休息好了,我去宫门前看看。”小白龙又变作马匹,回了厩房,沙僧便出了驿馆,直奔皇宫。
巧的是,大殿里灯火通明,沙僧入得前门,便走了进去。好多文武官员都聚在殿上,见沙僧进来,都围了上来。丞相一边给沙僧让坐,一边叫太监去请国王。众臣道:“你的师父已被妖怪点化了猛虎,张牙舞爪,无人敢进前去。也不知神僧这抓没抓到妖怪?国王光训我们,说我等无能,不但没救了公主,还把唐长老做了大猫。”沙僧正要去看老虎师父,国王驾到,众臣都施礼相迎,沙僧也启手行了礼。国王道:“神长老,可捉得妖怪?”沙僧道:“先救师父要紧,公主之事一会再叙。”国王道:“你师父已是一只斑斓猛虎,现关在这殿西边朝房内,你如何救得?”沙僧便趴在国王耳边说了几句话,国王大笑道:“灵吗?”沙僧道:“灵。”国王便吩咐一太监,拿了一只木桶来,放在殿外背阴处,叫大臣往里边尿尿。大臣们偷笑着,只得一个接着一个去往木桶里小解。一会,半桶尿得,便着太监掂了,君臣同了沙僧,来在关虎的朝房內。在灯光的照耀下,那虎看到众人进来,前爪扒着铁笼立在那里。胆小的大臣不敢近前,都立在门外。沙僧看到师父那种形态,便走向前来,两眼落泪道:“师父!徒儿来了。”那虎只怔怔地看着沙僧,一动不动。沙僧便向掂尿的太监招了招手,那太监趔趔的掂上前来。沙僧便接过,一手提了桶襻,一手托了桶底,对着老虎道:“师父,得罪了。”说着,两手用劲,半桶人尿都泼在了猛虎身上。君臣定睛看时,已没了猛虎,唐僧两手扶着铁笼立在里边,浑身湿漉漉的尿液犹自往下在滴,就听“哼”了一声,蹲坐在了地下。沙僧猛用力,把笼门拽开,进去把师父扶了出来。国王大喜,便吩咐太监快多打香汤,并拿来一身便服来,给唐长老洗浴。领着众臣,先去大殿上等候。
唐僧在沙僧和太监的扶持下,一会洗浴已毕,换了干净的衣服。由沙僧扶着,来在大殿上,与国王见了礼,就让他师徒安坐。国王道:“这天也就要明,快传御宴罢,我们君臣与长老压惊。”御宴一时传到,就在偏殿上排了十桌,众人都坐定。国王双手奉酒,递给三藏,三藏慌忙站起,说了不能喝酒的理由,就有沙僧代喝了。国王吩咐先给唐长老盛饭来,唐僧已饿了两天,顾不得许多,就先吃了。君臣们便让着沙僧痛饮起来。国王道:“那碗子山如何收场?”沙僧道:“这黄袍怪本是上天的神将,因犯了天条,暂来人间躲灾。公主因与他前世有缘,今就成了夫妻。那黄袍怪在公主面前百依百顺,公主告诉我,生活了十多年,从没打骂过他。这黄袍怪再过几年就要上天,他们还有几年的情缘。”国王道:“这样说来,也没辱了公主。朕和皇后只是想他。”说着落起泪来。沙僧道:“再过三四年,公主就要回来了,不就见了面。”国王大喜,吩咐大臣好好侍候他们师徒。到得太阳出来老高,殿上御宴犹未结束。唐僧因西行心切,便与沙僧辞了国王,回到驿馆。由丞相亲自相送,师徒们出得宝象国都城,等不得八戒回来,往西行去。不知还有什么妖怪等着他们,且听下回分解。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