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朦胧派诗人艾尔温说的那样——命运,总是在不经意之间降临。两名还在吵闹的地精,不过两秒时间,就没有了声息。
死神从悬崖上落下,结束了他们在世间的旅程。
一个被捅进肾脏,两秒内昏迷,迅速致死。
另一个后颈处只有黄豆粒大的伤口,冒出的那一点点血,还不足以打湿他的衣领。他甚至还没感觉到疼痛,就莫名地失去了生命。
墙壁上的阴影晃动了几下,提摩西从里面走出来,冲着另一面得影子打了个手势。
在另一面影子里的乔纳森飘走了,消失在岩石的缝隙里。
提摩西感觉有些不舒服,久违的呐喊声从他的内心深处一直往外喷涌。
如果不是提摩西很了解芬勒萨斯的话,他会认为这只被关押在他体内的巨狼,正在害怕得发抖。那种咆哮声,好像是野兽受伤之后的咒骂低吼。
提摩西摁住自己的胸口,想要强压下不适感。
与平静的表面不同,他的心跳得很快。几乎都可以说是到了有人在他胸腔里擂战鼓的程度。
这种不适感,让他没有办法在暗影当中就留,属于他的暗影之中,那些暗影行者们都在惨叫。每个人似乎都在经历同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无一不是那样。
岩石似乎在颤动,好像是某种巨兽的心室隔膜。
这种颤动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明显,让提摩西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他捂住胸口闷哼,靠着墙壁坐下来。
以提摩西对自己身体的了解,他从不知道,自己竟然还能够虚弱成这样。
内心深处的野兽还在愤怒咆哮,心脏剧烈地颤动,全身的血液都在疯狂奔腾,到了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地步。
他的救援很快就来临了,一只细白的手,摁住了他的前胸。手的主人,有着他熟悉的漂亮面孔。那双翡翠色的猫眼,以及一脸关切的神情,是再也熟悉不过的阿尔瓦。
“大人,我想我们来晚了。”金色的魔法能量,从阿尔瓦指尖溢出,很快就缓解了提摩西的不适感。但这些能量,并没有缓解阿尔瓦脸上的焦虑,“他们已经在搬运财宝了,封印松动了。”
提摩西伸出手,轻抚上阿尔瓦的脸颊:“我让你失望了吗?小猫。”
阿尔瓦摇摇头,柔嫩的脸颊在提摩西粗糙的手套上磨蹭。
“大人,你应该感觉到了吧?”阿尔瓦说,“芬勒萨斯如果不被你封印,也会是这样的巨兽呢。这是来自于巨兽之间的联系,让亚特兰蒂斯醒来,不仅是会多出一块大陆那样简单。”
“它会唤醒……”提摩西抓住阿尔瓦细长的手指,用力地摁在自己胸口,“这些野兽吗?”
“是的,大人。”阿尔瓦满脸担忧地说,“没有被附身者压制的巨兽,很快就可以冲破封印。只要他们听见亚特兰蒂斯的怒吼。而被附身者们压制的巨兽……”
“附身者,会死?”提摩西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这个事实和他本人无关,“即使是乌勒萨斯的附身者,那样强大的德鲁伊,拥有近乎于无穷的法力,也不可避免此事实?”
“大人,你都知道了,就别问我了。”阿尔瓦挑了挑眉毛,双手放在提摩西胸口上,“幸运的是——我们还有时间呢!封印还没有被完全解除,我先给你施加镇魂法术,让你暂时不受它的影响。但是这个法术,会影响你使用暗影之力。”
提摩西低头一看,魔法能量的金色花纹,正在自己的黑衣上流动。
“你给了我一件新衣服。”提摩西说,“它不太适合在暗处行动。”
“是亮了一些,大人。”阿尔瓦眉眼微弯,取下他脸上的面罩,“可我认为——很适合你。但不是因为光亮的原因,才会限制你的力量。抱歉,我现在没有办法为您详细解释,现在我们必须得先去亚特兰蒂斯之心。”
沉闷的钝痛感逐渐消失,对着阿尔瓦凑过来的嘴,提摩西用手无情拦住。
“大人,我必须得先告知——这件事情对您来说很危险。”阿尔瓦尴尬地笑了笑,将面罩还给了提摩西,“我不想隐瞒您,大人。我见过许许多多未来,没有任何一种可能,让您可以全身而退。”
“可是,事情总归还是要人去做。”提摩西站直身体,“你是想这么说吧?”
“大人,您是如此了解我。”阿尔瓦无奈耸肩,“再脏的活儿,也需要人去做呢。我们所做的事情,很多时候都是隐藏于阳光下的黑暗。”
“若世间不存此暗影,炽烈之光将灼烧一切。万物皆需光明,亦需要暗影。所有的秘密,独自在黑暗之中发酵。把那些,不为人知,不为人道的事情,慢慢地消化。”阿尔瓦拉下兜帽,星河旋涡的阴影,遮盖住他漂亮的脸,“黑暗的古老公正,在于以万物以歇息,舔舐那些无法暴露在阳光下的伤口。”
这是一段祷文,来自于暗影祷言,是其中的一部分。提摩西当初成为暗影行者时,也念过此等誓言。
“黑暗,隐秘而又伟大。”提摩西沉声缓缓念道,“值得我今生,驻足于此。”
“只为守护,黑暗之中的……”阿尔瓦摊开双手,低声吟唱的音调,好似从旷古时期传来的回响,“隐秘光辉。”
缠绕在提摩西身上的金色神秘图纹,开始被从他身体内部溢出的暗影染黑。金色的光线变成了黑色的光芒,诡谲的光线在提摩西的皮衣上,如同暗河中的黑色游蛇般游动。
光明的丝线,被暗影染黑。
即是光明,亦是黑暗。
“黑光?”提摩西凝视自己的手腕,那里的图案尤为不一样,“阿尔瓦,看来你知道的,比告诉我的要多得多。我已经厌倦了你的故作神秘,还有你所谓的苦衷和装模作样。如果我们之间的契约依然奏效,我会在这次事件结束之后,好好想我应该如何惩罚你。”
“是的,主人。”阿尔瓦用拉下兜帽,甜过枫糖的音调,回答得又快又乖巧。
“我不会再放过你。”提摩西冷冷地说。
“您的意愿就是我的真理,主人。”阿尔瓦说,“可现在,请您将您怒火,发泄在我们共同的敌人身上。之后若是有什么惩罚,我会全部承受下来,绝不会有怨言。”
“我记住了你的承诺,”提摩西说,“并将给予你应得的回报。”
“感激您,我的主人。感激您的仁慈与爱,以及对我的赐福。”阿尔瓦再度遮盖了自己的脸,空灵的音调在岩壁上回荡,“卡斯帕!”
他们面前凭空升起的法阵,卡斯帕站在中间,冲着阿尔瓦恭敬地说:“头儿,已经办妥了!一定得叫那些家伙没有好果子吃!”
“这家伙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像海盗。”提摩西的评价道,“他或许选错了职业,跟着黑胡子将大有前途。”
卡斯帕求助地望向阿尔瓦,而郎巴星似乎不打算为他说话。
“卡斯帕,你去援助特纳先生,我想他那边应该已经打起来了。”阿尔瓦说,“记得给我信号,必要的时候,我们回朱诺斯。”
卡斯帕点点头,身影一闪,只留下些许魔法的波动残留在空气中。
阿尔瓦抓住提摩西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带着他踩进了卡斯帕留下的魔法阵之中,白色粉末,从他们脚下升腾而起,裹住他们的身体。
“这次,轮到我来保护你。”阿尔瓦空灵的声音,听上去是那样不真实,以至于让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模糊起来。“暗影无法藏匿你的时候,由我来藏匿你。”
所有的一切,都褪却了色彩,变得冰冷虚幻,显得那么不真实。只有提摩西身边的阿尔瓦,才有温度,有呼吸,有能够温暖这个世界的一切。
提摩西紧了紧手掌,感觉到人体的热量,隔着彼此的手套在传递。
他们在一团模糊不清的粉末当中行走,搅动周围的空间,让空气都变得黏腻。他们的长发,一个金黄,一个殷红,在半空中纠缠在一起,又随着走动,而自然地分开。
黏稠的粉末,闪耀粼粼银光。轻抚过他们的发丝与身体。
法师长袍的衣摆,好似漂浮在水中。
阿尔瓦似乎带领提摩西来到一个奇妙的位面,他们能够看见这个世界的一切,又不属于这里。
任何有体积的物体,都只能和他们擦肩而过——是那些粉末保护了他们。
而这些粉末,带着他们穿过坚硬的岩壁。
在岩石内部,并非表面那样,坚硬、冷漠、毫无生趣。在这里,凝固的时间,形成了提摩西从未见过的奇异景象。
看上去,他们穿过了石化的空心大树,大树根部的松鼠已成枯骨。镶嵌在石头内部的骸骨,形态各异却无一不是陆地上的生命。
“很奇妙对吗?大人。”阿尔瓦说,“亚特兰蒂在没有沉入海底之前,这些生物,都生活在它的背上。现在,他们永远成为了亚特兰蒂斯的一部分。这些岩石——是血管。”
提摩西沉默颔首,冷峻的面孔丝毫没有对这些上古生物表现出任何同情心。
“若是我们失败,将会成为新的松鼠。”阿尔瓦说,“命运,无情冷酷,对一切都是如此。没有人能够特殊,或者特别。但我还是想要试一下,是否可以将月亮,握在手里,或者是,弄断枷锁什么的。”
阿尔瓦话里有话,却总是不会明说。
提摩西习惯了他的装腔作势,却不代表什么都不会对他做。
“所以,你想说什么?”提摩西抓住他的肩膀,周围的粉尘剧烈飞舞,“我会死在这里,堕入天启钢牙里面,而你将一败涂地,光明未来联盟难以东山再起?”
“大人,请您,活着回来。”阿尔瓦伸手想要去触碰提摩西,却被强势地逮住手腕,“我,不想留下遗憾。你还欠着给我一顿惩罚呢!我等着你,来罚我。”
岩石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好像突然活了过来一样。提摩西一把抱住阿尔瓦,在失去平衡倒下去之前,在阿尔瓦意识到会跌倒之前。
“大人!”阿尔瓦抓住提摩西的肩膀,“心室在你的右手边!从那里过去,我们就可以看见出口了!”
“抓稳。”提摩西沉声吩咐,压低身体,向着可能是岩壁出口的方向狂奔。
那些银灰色的细粉,几乎跟不上提摩西的速度,被拉得老长。周围的景物在粉末外面掠过,如同被涂抹得乱七八糟的果酱。
提摩西从岩壁从脱身而出时,似乎撞到了什么结界。暗影行者一跃而起,重重地落在地上时,踩中地面上一块松动的地砖。提摩西手撑地面,并没有马上站起来。他所处的蛋型房间内,空无一人。一颗硕大的心脏形状石头,挂在他的头顶。
触动机关的声音,在空洞的房间内显得尤为刺耳。他的身体再度回到了现实世界,而阿尔瓦却留在了那堆粉末当中。他们中间,形成了一堵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墙壁。和其他地方全然不同的墙壁,竟然将阿尔瓦也挡在外面。
“大人?!”阿尔瓦拍打墙壁,即使不看他面具之下的表情,提摩西也可以知道,他现在有多么焦急,“请不要乱动!”
晶体形状的墙壁,严丝合缝,看不见任何出口。充满整个房间,却不知道从哪儿发出来的光线,照亮得墙壁看上去光滑、坚硬、好似天地初开时,它们就是如此。
这种形态并没有持续太久,提摩西面前墙壁轰隆隆作响,看上去严丝合缝的地方,竟然缓缓裂开一条缝隙。
裂缝缓缓变成两扇厚重的石门,向着内侧打开。在门缝外面,站着满脸得意的黑胡子。手中紧揣的钢刀已经出鞘,在无处不在的光源之下,散发着粼粼寒光。
“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黑胡子抚摸胡子的动作,显得十分得意,他大跨步走过来的动作,显得他好像有十呎高,“一只落单的老鼠!黑皮小老鼠,看看他身上你的毛发,还在发光呢!闪闪发光!把这身皮扒拉下来,会是一件好衣服的。欢愉园的家伙们,肯定会为这身衣服出一个大价钱!”
“主人也会有估计错的时候,你让我刮目相看,亲爱的。”冒充基丹的恶魔跟在黑胡子身后,山羊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你竟然能够想出来这个办法,真是个聪明的聪明的孩子!可是,路西恩肯定没有告诉过你关于防护网的事情吧?”
黑色的网,向着提摩西脚下的地砖汇聚。宛如深海巨鱿般,急速游动过去,缠绕住他的身体,将他死死固定在地砖上面。
“哦,不不不,他连钥匙都没给你!”恶魔摇晃身体的同时,也晃动它的三根手指,朝着被困在墙壁里面的阿尔瓦慢慢靠近,“他不信任你,孩子。”
“离他远点!”提摩西沉声警告,眼神冰冷而又危险。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无冕之王’!”黑胡子笑得像一只嘶嘶吐信的毒蛇,手中的钢刀架在了提摩西脖子上,“真希望你看看你伙伴的下场,就是那个白头发的家伙,叫什么来着?”
黑胡子四根手指扭个不停,好像面对即将入口美味佳肴。那副食指大动的模样,恨不得一口把他们给吞了,连皮带骨嚼个干净。
“你看见他尸体的时候,可不要太难过。”黑胡子钢刀的锋刃,割断了提摩西鬓边碎发,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毕竟,他可能会死得很惨。希望你还能够认出他的尸块,毕竟,这里的小家伙们都已经饿了很久了……”
“噬元兽?!”在墙壁另外一面,阿尔瓦尖叫了起来,“大人!!!是噬元兽!!!”
已经来不及了,缠绕住提摩西身体的触须,突然迅速延伸。从地面上,冒出无数黑洞洞的嘴,拼命地想要突破结界。它们有着满口的尖利犬齿,从嘴唇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
那些触须,不,根本不值触须,而是它们的灵质手臂!伸长的胳膊,死死揽住提摩西,并且有越来越收紧的趋势。
好似冬夜里骨骼碎裂的声音,回荡在亚特兰蒂斯的心室内。鲜血从提摩西嘴角缓缓溢出,带有些许因呼吸而产生的血泡。
“杀了我,你们什么也得不到。”痛苦无疑是剧烈的,可提摩西一不声不吭地承受着,并没有表现出半点要屈服的样子,“想要唤醒……亚特兰蒂斯,就要唤醒这颗心脏。你们要换掉这些封印。”
“啊哈!猜得没错!”恶魔放声大笑,脖子歪斜到一个几乎会折断的地步,“可是毫无用处!是的,我们是需要更换亚特兰蒂斯的封印。而杀了你,对我们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坏处。至少,先把那个该死得哨子拿出来,给你陪葬,你看怎么样?”
恶魔将脖子扭得咔咔有声,它一步步靠近提摩西,坚硬的蹄子踩在地面上噔噔噔响。山羊般的黄眼睛里,充满了恶意。
“你不会想知道你接下来的命运会如何,如果你想要略微轻松一些,就应该好好收敛你那点微不足道的怒火。”恶魔的蹄子,踩在地面上当当作响,每一步,都仿若死亡踩着鼓点而来,“祈祷吧,凡人!”
“这是——来自于地狱的审判。”</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