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搬进来的时候,族长还有所顾忌,不敢公然翻出卫老爷的旧物使用,那些下人丫鬟见了卫来也是心虚害怕,不肯多说半句话。时间擅长抹平畏惧,一两月过去,大家觉得卫来没有任何的威胁,待他越发冷漠。
某天,族长醉醺醺地跑进书房找卫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将装了徽墨的木盒震在地上。卫来不愿意跟他说话,捡起木盒,发现没有任何损坏,便端坐在椅子上,伏案看书。
“果真是个木头!”族长太满意了,摇摇摆摆乱走出去,沿着连廊,撞开了卫来父母的那间房子。
木门晃动的声音是刻在脑子里的。卫来记得太清楚了,因为那天就是他撞开了门,看到母亲决绝赴死。他忘不了那个声音,哪怕是轻轻的吱嘎声,哪怕隔着长长的连廊,他都听得扎心。有好几次,大风刮得门响,他跑过去,怔怔地坐在门口,接连几个时辰都不起身。这是父母留在世间唯一的痕迹,卫来绝不允许旁人闯入。
族长不但大摇大摆走了进去,还躺在了卫老爷和夫人曾经睡过的床上,顷刻便鼾声震天。
卫来疯了,他闪电一般冲过去,一把抓住族长的衣襟,因为愤怒,脸红得像关公,他撕喊道:“起来!快起来!”
在卫家作威作福,当了老爷,族长岂能让卫来这般欺负。他自然不敢与卫来单独对峙,当即唤了下人过来,将卫来团团围住,“逆子!竟然意图谋害于我!拿下!”
文质彬彬的卫来不是下人们的对手,他瞪着几乎血红的双眼,斥责这些墙头草:“你们都忘了我爹是怎么待你们的吗?他从不短你们的份例银子,从不苛责为难,你们当中,娶妻生子,父母安葬,哪一项不是我爹出钱?而今恩将仇报,你们的良心不会感到痛吗!”
下人们纷纷低了头。
族长轻轻咳嗽两声,“你们要造反吗?把他给我扔出去!”
有风过,族长的话轻飘飘地吹散了。没人动手。
“都不想做事了?好!你们忠心耿耿,现在就和这位毒杀父母的逆子,滚出去!”族长深知,威逼利诱是最有效的武器。
一个瘦巴巴的男人先甩了自己两巴掌,朝卫来深深鞠了一躬,“少爷,小的受过你的恩情,但小的有一家老小要养活,对不住了!”
他率先逼近,架起了卫来的胳膊。其他人如法炮制,很快将卫来架出了院子。卫来激烈地做着无谓的挣扎,透过凌乱的人头,他看见族长脸上盛开着得意洋洋的笑容。是呵,这世道,从来不存在善恶有报,父亲经营一生的家业,就这样被占了,却求告无门!
下人们很快将卫来押出卫家大院,族长拿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下令说:“卫来,你枉顾父子伦常,多次言行无当,本应逐出家门,但念在卫兄弟在天之灵,本族长不忍你流落街头,卫家在乡下还有一点薄产,你去那里思过吧。”
言毕,他扔出一个包袱,喝令下人关闭大门,切不可让闲杂人等混入。
愤恨的怒火在燃烧,每一处骨头都在仇恨中锤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考了州试,进了殿选,还怕没有机会复仇吗!他拽起包袱。叮当——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是父亲留给他的徽墨。木盒子在石板上磕出了裂痕,墨锭掉出来,摔成了两半。挤压了数十天的隐忍也碎了,泪落在墨锭上,卫来将它握在手中,绝望地哭:“碎了!碎了!”
泪水潮湿了墨锭,染得手指乌黑。以大地为砚,以泪水为清水,卫来双膝跪倒,就地研墨。淡淡的墨香萦绕在侧,的确是上等好墨。可惜了!未能等到州试,便断了!
“此仇不报,不为人子!”
卫家宅子前的石板空地上,卫来写下如许大字。</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