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愣愣看住扶住自己的手，沈毓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紧绷的神经在疯狂跳动，她忍不住问自己，已经陷得这么深了吗？以至于需要一双其他人的手把自己拉回来，她怎么就脆弱到了这个地步？一点都不体面……
可她没有挣脱那双手，她想起了一年多前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的下午，也是狼狈得活像只丧家之犬，可周乾没有扶她，那只老狐狸看得太远太多，他知道沈毓能退让多少，所以带着愧疚有恃无恐地步步紧逼。
扶起她的那双手是她亲自打磨出来的样子，她也知道里面藏着多少力量，可那双手想要的也太多，想替她扛本属于她的担子，沈毓有些恍惚，自己需要人扶吗？九年过去了，越活越回去了吗？
过去很多事在眼前闪过，脑海中的黑白片段在那双手上泛黄，她忽然懂了，其实自己还在逃，披了一张看似努力的皮，在畏惧躲藏的道上一路狂奔。她冷漠，她拒人于千里之外，都是在逃，想逃一个于己无关的心安理得，逃了这么多年，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也叫逃。
她排斥接近人，怕护不住，怕挥刀的锋芒伤人，怕顾及太多犹豫不决。她的敌人太多了，有的凶狠强悍，有的阴险狡诈，有的虚假伪善，有的温情脉脉；有的是陈年宿敌，有的是素昧平生，有的是亲密无间，谁都可以捅出致命的一刀，包括她自己。
沈毓觉得自己早该想清楚，那是成了精的老狐狸，把她看得再透彻不过，摆了面镜子放在她眼前，让她看清楚自己有多不体面，还会不遗余力算计她一辈子，每一个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九年来，他磨得刀快成型了，但觉得不够好，不是不够利，只是还缺少某些细碎的打磨，除去脆弱的棱角，所以送了双随时会扶起她的手，告诉她，你多脆弱，多无知，离那个必须成为的体面样子，有多远。
真是厉害的老东西，只是不知道他的愧疚能不能有算计的千万分之一。
借着那双手的力量她站直了身，老师无数次和她说过的，要体面，她一直就不懂体面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到今天也不懂，只知道现在不够体面。
扶住她的手在她站稳的那一刻离开，再恰当不过。
第二天沈毓寻了一个空隙向程初月表示歉意，可程初月一脸懵地不知道沈毓哪里对不住她，她素来心大，活得自在随性，偶尔同情心泛滥，但也无灾无难活了二十多年。
往后的几天沈毓有些变了，对人能说上几句话，做事能顺道帮个忙，虽说不上完全融入，但也算开了个好头，能让程初月敢拉着她跟自己以前的姐妹朋友聊天吃饭。
日子不快不慢过去，转眼就是一周，沈毓特地调了班，天刚裂出一丝光就悄悄起身，出门的时候才六点，通讯处六点半上班而沈灵第一门考试在九点，沈毓打算六点四十五打电话，可看见通讯处外长长的队伍，心凉了半截。
正想着办法，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喊得是沈灵的名字，因为和绝大多数家长一样，考前失眠，又不是在医院，精神尚有些恍惚的沈毓一下没反应过来，叫到第三次时才看见长队第一个排着的家伙，正略带尴尬地接受身后不少人的注视。
“你这……闹哪一出？”迎着多人目光赶到林晨边上，沈毓有些头大。
“你以为只有你这一个送考的家长？”林晨很是无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喊，实在，实在是有些丢人。
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队伍，沈毓自知理亏，“那你来多早？”
“还好，昨晚十点来的。”林晨扬眉，他就知道这个习惯了屋里有电话的家伙不知道通讯处繁忙时段的盛况。
“……”
沈灵考试这两天里沈毓充分体会了一把坐立不安，像是夏日的风昏了头，送的不是军区里枪弹的硝烟，而是教室里纸张油墨的气息，沈毓对学校的记忆已经遥远了，可某些时候她居然能够想起，就连铅笔尖顺着直尺下滑的声音都能清晰，偶尔洗手还想着血污比油墨好洗的多。有一次碰到只质量差的水性笔，写得手上不少黑印，墨迹干的慢，一不留神纸上就花了一片，手肘也沾了一片污迹，回家时被沈灵看见了，咧着小虎牙笑得满地打滚，收留她的夫妇耐心帮她清洗，还寻了只更好的笔给她，以后墨便再没沾过她的身。只可惜再往后不久就只剩了沈灵和她，那只笔早不知道跑到了哪个角落，握笔的手也成了握刀的手。
这戏记忆沈毓埋进脑子里很久了，可被夏风一吹，莫名其妙开始往外冒，就连某些个生锈的公式都快要跳了出来，走过医院长廊上时会觉得自己神志不清。
沈灵考试的最后一天，沈毓正好休假，她是准备好晚上给沈灵打个电话，只不过没想好要说什么，所以坐在宿舍天台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个上午，饿了也不想起身。她忽然怀念起在总部的那个屋子，天台边有个四棱的小屋顶，边上开了个小窗，她常窝在小窗边，伸手就摸得到小窗下方暗格里藏着的啤酒和零食。
神游四海的时候冷不丁被块小石子砸了下，她知道那石子的力道，任由自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等看清来源，用手指捉住掉落的石子，原方向，加倍力道还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