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皱了眉,“阿耶的话你听?不听?了?”
晴娘的兴致被他打断,垂下头,半晌才闷闷地应了声。
“哦。”
郎将在旁听?了半日壁角,忍不住插口。
“郎官何必对孩儿这般苛刻?某当的差事虽不体面,里头人还是认得?的。大宁郡主十七岁了,却选个这么丁点儿大的伴读,哪能办差?分明?是提携自己人。郎官这样?见外,不是把人家的好心当驴肝肺吗?”
杜甫起身牵着晴娘热乎乎的手,平静地冲郎将作揖道谢。
“某是个不合时?宜的人,本就讨人厌弃。孩子还小,某更要教给她做人的道理。亲戚们?相帮,某知道感恩。可是一径攀附恩惠,以?后?人家要收回,我们?该如何自处呢?”
“你这人!”
郎将想怼两句,忽然那扇朱漆金钉的大门?吱吱呀呀打开?,一人赶着牛车出来,看也不看几人,径自吆喝着往前走。
晴娘抽抽鼻子。
“咦,什么味道呀好臭!”
杜甫却觉得?香气扑鼻,又是肉香又是酒香,还有说?不出名堂的香甜气息,叫他食指大动。要说?难闻,是因?为很多种混杂在一起有些油腻。
郎将努嘴指里头。
“小娘子捂着鼻子罢,这是垃圾车,跟着要出来三五十辆呢,来来来,咱们?别站在风口底下,到门?后?头避避味儿。”
晴娘方才跟着他一路出宫,走了半盏茶功夫,已经颇为熟悉,听?说?忙夸张的两手交叠盖住鼻孔,躲到杜甫身后?去。
杜甫却有些迟疑。
“郎官,你说?这满满的垃圾车,华清宫一日就要运出来三五十车吗?”
郎将满脸莫名其妙。
“是啊,里头几十个贵人,可不得?山珍海味来填,再?说?,御厨做饭难道数着人头做?自然是要宽裕些。做得?多了吃不了,就往外扔。”
晴娘从杜甫身后?探出个脑袋。
“阿耶,昨夜我吃了骆蹄羹,又吃了霜橙,吃太?饱,表姐叫我多动动再?睡,免得?积食,我就背了阿耶的新诗给表姐听?!表姐说?阿耶写的真好!”
杜甫讪讪的没说?话。
郎将道,“小娘子真有福气,还能吃上?骆蹄羹,某几十岁的人了,别说?吃,见都没见过呢!”
“那下次没吃完的,我拿出来给阿叔。”
郎将嘿嘿笑,真喜欢她天真可爱,忍不住摩挲她的头顶。
“罢了罢了,天快亮了,你快跟你阿耶回家吧,路上?远,要走好一天呢。”
两个大人作揖道别,杜甫背上?晴娘,便靠着一双脚慢慢往家走。
郎将从后?头看,觉得?这人固执可厌,却也疼爱妻女,定是个好人,可惜却没好际遇。
——世上?的人啊,总是好人得?不着好!
他摇头抱好金枪,闭眼靠着门?板打起瞌睡来。
杜甫饿了一天一夜,腹内空空,很是吃力?,晴娘趴在他背上?,再?不懂事也觉出阿耶辛苦。她不闹不叫,两只小手把大氅撑开?,尽力?裹住阿耶的脖子肩膀,不叫雪花沾身。
父女俩依偎在雪地里,越走心里越暖和。
不多时?,太?阳一跃而起,从杜甫身后?的骊山跳上?晴空,转瞬之间就照亮了天地万物?。正在补瞌睡的晴娘被光华灿烂惊醒,揉着眼睛回头看向华清宫。
“阿耶!你快看!”
她兴奋的踢蹬着小脚跳下地。
杜甫刚好伸个懒腰,便也向后?望去。
这一看不得?了。
就连杜甫也不由唏嘘地叹了声,“真美!”
华清宫依骊山山势而建,朱楼碧瓦、紫殿金阁,层层叠叠。
昨夜杜甫披风雪而来,光顾着借月光看脚下的路,偶然抬头,约略觉得?宫殿雄伟,却不见精致。如今迎着清晨万道赤焰霞光看去,只见松柏之中烟气蒸腾,隐约几个碧蓝的水洼点缀,犹如瑶池一般。
更兼圣人的惯例,睁开?眼睛就要舞乐作伴,朱弦玉管一起演奏,清亮的吟唱破空而来,犹如天宫开?宴。所?以?纵然两人已经走出去很远,相距这样?迢迢,还是能感受到贵人发自内心的欢娱快乐。
晴娘听?了一会儿,想起昨夜宴会美人云集,还有烟花爆竹助兴,多么有趣,便含笑跟随乐声哼唱。
杜甫沉重的心事也因?为接到女儿而缓解,一时?兴动,佳句佳篇蓬勃涌动,便想作两句诗赞叹天宝盛世繁华,词句奔涌到嘴边,却突然感到后?脑一阵剧痛!
那是他从未真正贯通过的领悟,像是脑海深处某种长久的怀疑忽然坐实。
半生为人的全部困惑,命途起伏的所?有质疑……
在这一瞬间浮上?水面,越来越巨大,越来越清晰。
那强大的震慑令他眼前发黑!
杜甫湿了眼眶,听?不见晴娘娇滴滴的叫喊,固执地背过身,再?也不肯看那举世罕见的富贵荣华,一步一个地脚印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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