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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明日岁华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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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娣回来时已点灯,李玙还在蒙头大睡。

果儿?与章台两个在屋里踢鸡毛毽子取乐。

高几上甜白瓷的花瓶翻了,碎了满地?残渣,八仙桌上酒盏碗碟东倒西歪,地?上亦是酒渍点点。

每每李玙发病严重时,他们?三个轮换守夜,总闹的仁山殿上下一片狼藉,有被?李玙砸烂的,也有他们?疲累不堪,不想让人进?来收拾的。

张良娣不怪罪,反而笑容满面,把织金缎包袱甩给果儿?。

掂掂分量,至少有十斤沉水。

她坐在桌边捋了捋,找出?一碟子炸响铃,想是上菜太晚,没动过,便拈起一块填肚子。

“你?们?兴致倒好,不怕吵醒了他,大半夜折腾起来加量?”

果儿?边踢毽子边说话。

“奴婢算准良娣出?马,必能马到功成,所以下午便把剩下的都用了,如?今太子睡的沉着呢,打雷也醒不了。所以奴婢们?放肆一会子。”

“五钱全用了?”

张良娣颇为心痛,但看果儿?神色为难,便知道李玙下午又没少折腾。

她叹声说起精明的裴五。

“生意人真难打交道,为这一点子东西,滴滴哒哒听了他多?少废话。可恨他家买卖大,市面上散卖的原来都是他家货源,竟绕不过去?。”

——————

数日后,六郎来请安,照例没见到人,只是向正殿的空椅子行礼问候。

傍晚时分,宝蓝的天幕沉郁透彻。

他整装肃容拜望半天,宽大的袖子胡乱一卷,觑着旁边站班儿?的章台。

“小时候觉得果公公好生高大,明明是个瘸子,跑起腿来嗖嗖的,一点儿?也不慢。那时我顽皮,还故意学?他,实在太欺负人了。”

章台错愕地?看向六郎。

李玙子嗣众多?,奇怪的是,六个儿?子都不太像他,可是他们?彼此之间却颇为相像,仿佛同一个妈生的。

李玙完美?地?继承了李隆基的宽阔额头和方正下巴,还多?一份明锐生动,李俶打头的六兄弟却都是巴掌脸,尖下巴,长眼斜飞,五官精致。

“……小王爷有事?”

六郎嘟着嘴要说不说的,围着章台打旋儿?。

“小王爷直说吧,这会子张良娣和干爹都不在,不过分的事儿?,奴婢能做主。”

“今天是我生日,阿耶从?没陪过我,我……”

六郎满怀期待,指身后捧食盒的矮小内侍。

“机会难得,我想上去?看看阿耶,吃顿饭,当是庆生。”

章台犹豫。

“太子精神不好,您知道的,上去?了也说不上两句话。”

六郎眉头微蹙,飞快地?瞟他一眼,他是个快活的年轻人,虽没开口,那意思分明是请托。

“不然改日果公公生辰,我替你?打一张金牌祝寿?”

“奴婢不敢!”

章台膝头一软,扭开头挥手。

“小王爷请吧,万一半中间儿?干爹回来,您利索些?下来就是。”

“好嘞!”

六郎兴冲冲跨上台阶,回头叫他的人,“快点儿?,别打翻了我的好汤。”

食盒在六郎手里稳稳的托着,一丝可疑的香气从?紧闭的书房门缝泄露出?来,杜若警醒,转身先向六郎垂首。

“多?谢小王爷仗义出?手。”

六郎摸了摸鼻子,侧身避礼,望天道,“杜娘子从?前待我很好,举手之劳,不必谢了又谢。”

他顿顿。

“快些?上去?吧,莫叫阿耶等久了。”

——这孩子。

杜若欣慰,忽然想起他出?生那晚李玙担忧又失落的神情,不由伸手抚着六郎的鬓发,柔声道。

“念奴这名字是你?阿耶亲自起的,念兹在兹,意头多?好。”

六郎耸耸肩,满不在乎。

“名字再好有什么用?他不叫,我阿娘也不叫。”

杜若满脸难过,他反过来安慰她。

“没关?系!我早已不像小时候那么巴望他了。”

杜若无语,转身推开书房的门。

六郎席地?而坐,头倚在楼梯扶手上,认真看她纤细但有力的背影,内侍服制底下露出?一线鲜红的裙边。

李玙伏在书桌上睡着了。

被?他压住的黄麻纸足有一人展臂那么长,右上角提着小字:西南边防舆图,他趴在图纸居中位置,四角露出?山峦河流沙地?草场。

杜若一眼扫过,处处细节都熟悉,盖因这张图几乎是杜若当初带走那张的放大版本。

原来这图就是他画的。

要没有这张图,石堡城一战未必能够获胜,可是阿布思污蔑他时,她却没有底气为他辩白。

当初匆匆离开,手忙脚乱,顺手拿走图纸只不过因为常见李玙把玩,想在路上给他解闷儿?,没想到后来派上大用场。

杜若吹熄屋角两盏大灯,脱了赭黄色外袍,放下头发,然后走近他。

生离对爱侣未必是惩罚。

现在杜若可以平静面对两人已经灰飞烟灭的感情。

她爱过他,赤诚热烈,毫无保留,可是她说不上了解他,更遑论信任理解。

——而李玙对她呢?

杜若苦涩的想。

如?果没有发生杜有邻案,思晦青云直上,三十岁前就代表杜家拜相入阁,长子联姻亲贵,次子尚公主为妻,孙子以四品终老……

李玙还会如?他承诺的那样,什么都任由她,绝不猜忌恐惧吗?

至少现在,他不会想见识从?石堡城尸山血海爬回来的她,不会想听见她噩梦中的哭泣尖叫,闻到她身上永远洗不掉的一丝人肉焦臭。

李玙在睡梦中觉得两只温暖的小手顺着肩膀滑到胸前。他捉住了,身后人轻笑,在他脖颈贴上嘴唇。

李玙打了个寒颤。

这不是张秋微,这双唇丰润柔软,满含悸动,不是亲吻,而是沉重地?碾过他冰凉枯槁的肌肤。

“你?……”

他扭头想看。

身后人飞快地?把五指张开蒙在他眼睛上。

多?此一举,房里本就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可是李玙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