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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冠盖满京华,一

“节度使明明是个?矮胖子?,可这?帮假儿子?,大高个?大长腿,拉出来?瞧瞧,瞎子?都知道不是他?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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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池殿,偏殿暖阁。

地龙、香炉熏得满室馨香温暖,李隆基盘腿坐在?鹅毛铺的褥子?上,肩上披着熊皮制的披风,厚实硬扎的质地支撑起他?枯槁的身躯,勉强架出一国之君的傲然?气度。

李林甫报了病,中枢六省二十四司的几位要紧郎官,执掌京师宿卫的哥舒翰、高仙芝、陈玄礼等重臣,以及几个?心事重重的眼生武将,全都挤挤挨挨凑在?狭小的房间里。

至于宠臣如杨钊,位次自然?最是靠前,袍角几乎贴上榻头的桌案,愈发能看?清皇帝面容憔悴,肤色黯淡,分明已经没有约束臣属的能力?。

“三郎病了几年,朕嘴上不说,其实心急如焚。一则父子?连心,他?身子?不好,朕岂能不忧心忡忡?再则偌大江山等人打点,偏是朕最看?重的这?个?临阵撂挑子?。这?几年,力?士替朕往来?太子?府,一旬一趟,朝夕看?顾,终于天可怜见……”

李隆基颤巍巍伏在?案头叹气。

“亦是祖宗庇佑,今年开春,三郎便一日日好起来?,甚至能入宫请安,在?朕膝下尽孝。朕实在?老怀大慰,开心不已,特意请诸位爱卿一聚。”

话音既落,诸人神情都是差不多的狐疑惊愕。

太子?平白无故闭门七年,万事不沾身,硬生生成了个?摆设,实在?是旷古未闻的怪事。尤其考虑到圣人生冷不忌的作风,前任太子?的悲惨下场,是个?人都要怀疑李玙遭遇了严苛对待,甚至已经人不像人。

太子?刚退隐时,朝野万众一心,只有‘李党’和‘不敢不服从李党’两?套人马,风平浪静,没人胆敢置喙皇帝家事。但这?一两?年,杨钊屡屡公然?挑衅李林甫,隐隐有取代之势,八百州府顿感又要变天,发来?问候太子?安康的折子?多如牛毛,砸的杨钊招架不住。

然?不管什么来?头,只要提及李玙,就全堆在?五儿手上发霉。

圣人越是讳莫若深,言官、中枢、边将、藩镇越是胡乱猜忌,宫廷阴谋绘声绘色,搅扰得人心一片混乱。

万没想到,今日圣人竟肯主动戳开这?层窗户纸。

——这?么说来?,往后继承大统的,仍然?是李玙?!

在?场有人投错了门庭,登时两?股战战。

最意外?的是杨钊。

不过他?不用抬头,就知道在?场全是缩头乌龟,独他?一人之下,合该率众表态。

“太子?无事,臣等欢欣鼓舞,万民更?该焚香沐浴。臣请太子?现身!”

李隆基笑吟吟地一摆手。

杨钊往后望。

李玙推门走进?来?,金冠、黑发、紫袍、玉带……卖相毫无瑕疵。

深紫袍衫的肩膀上绣了一只硕大的白鹤,张开的半边翅膀覆盖在?胸前,洁净的羽毛根根分明,仿佛命运大手将他?怀抱。

唯一看?起来?有点古怪的是,他?的肤色比从前白了很多,却不太健康,隐隐带着青灰。

“三郎来?。”

李隆基慈爱的向他?招手。

“臣请太子?安康……”杨钊头一个?屈膝,身后哗啦啦倒下一片。

“诸位郎,官,不必多礼……”

前几个?音节,李玙的发音有些生涩,动作也迟钝,脚底踉跄,仿佛太久不出席这?样场合,不知道该如何行事。

他?身后内侍箭步跟上,熟练的端起他?的胳膊肘。

虽是首次走到御前,这?内侍的气度倒是颇为沉稳,眼观鼻鼻观心,既不抬眼观察环境,也不跟住李玙亦步亦趋,而是稳稳的扶持他?走在?笔直的路径上。

李隆基意外?地啊了声。

旁边高力?士清清嗓子?,把声音压到刚好够几个?近臣听见的程度。

“太子?卧床多年,身子?骨还有些弱,行动要人搀一把,不妨事的。”

李隆基顿时有些伤感,锤着膝盖摇头叹气。

“三郎啊三郎,你也是过四十的人啦,操心国事之余,也要善作保养啊。”

李玙迟半拍,缓缓抬起脸望住李隆基笑。

“阿耶,今日儿子?出了门,往后必定一日好过一日,不叫阿耶挂心。”

他?这?话,杨钊、哥舒翰、高仙芝等人听不出什么纰漏,可是李隆基与高力?士却是大大意外?。

盖因李玙从说话识字起,就从没有当面喊过‘阿耶’。

旁的皇子?也有感情生疏,喊不出来?的,但总有有求于人的时候,或为母妃,或为子?女,心一横嘴一咧,说叫就叫了。

唯有李玙,好一副铁骨铮铮,说不喊就不喊,一扛四十年。

当着人,三皇子?、忠王乃至太子?的礼数规矩,从无丝毫错乱,背着人,天地君亲师那一套他?明晃晃抬举着,干脆明了得仿佛并非亲生父子?。

李隆基顿时湿了眼眶。

杨钊心里一沉,忙见风使舵。

“圣人这?是太高兴了,臣等也为太子?高兴。臣入侍晚,只听人说太子?弓马骑射俱佳,甚至能发明新式武器,却没福分亲眼见识。”

李隆基正抬手擦拭眼角泪痕,闻言点头。

“是啊,你没见过三郎的英姿。”

他?看?向李玙。

“今年秋狝,你务必好好露一手,给二十一郎,二十三郎他?们做个?表率。需知我大唐是马上得的天下,闷在?房里算什么本事?他?们比不了你们几个?大的。朕记得你们小时候,为着要进?禁苑骑马,连力?士的腰牌都偷了几回。”

“是!”

李玙一口?答应。

然?后像个?久不开动,要抹些桐油才能运转的机器,嘎吱动了两?下,忽然?潇洒地端平双臂,利落地领了命。

几年不见,李玙身上那种但凡站在?御前就浑身带刺儿的提防劲儿全没了,李隆基甚是欣慰,环顾一圈,遂指着杨钊。

“昨儿傍晚你来?说的那桩事,就叫太子?定吧。”

李玙客气地冲杨钊拱手。

“杨郎官请讲。”

“啊……”

杨钊意外?,随即赔笑道,“些些小事,圣人打发我办,昨儿夜里就布置下去了,不用劳烦太子?。”

站在?旁边皱眉等了半天的武将李宓终于逮到话缝,忙越众而出。

“圣人!南诏之战,臣请改派他?人!”

他?声音粗噶,用词硬邦邦的。

李隆基反应迟钝,慢吞吞眯着眼在?一众差不多打扮的武将当中找说话的人,好半天才看?清楚。

“是李宓啊……”

李隆基颤巍巍道。

“南诏反唐,勾结吐蕃凑了六十万大军,却屡屡败阵于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唐军牺牲人马虽多,毕竟杀敌十六万,大大挫败吐蕃,所以朕为鲜于仲通设宴庆功,且擢升他?做了京兆尹。他?的荣耀天下皆知。如今唐军气势高涨,吐蕃畏手畏脚,亦无力?再做增援。此时你乘胜追击,重领大军杀过去,现成捞个?功劳,怎么不好呢?”

李宓听了,一张脸漆黑如锅底,皱眉望了眼得意洋洋的杨钊,究竟没敢当众揭破他?的鬼话。

他?不得已道,“是,头先鲜于仲通与南诏之战,全因杨郎官亲身督阵,方有如此成果。此番我军卷土重来?,又是杨郎官坐在?京中指挥。臣去到前线,惊世?大功唾手可得。可是,可是……”

他?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李隆基奇道,“可是什么?你不想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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