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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时错愕,坐在身侧的红药急得使劲拉扯小圆的袖子,低声劝阻。
“快别说了!圣人本就疑心?重。”
咸宜立刻起身离席,面向李隆基跪倒,恳切地自责。
“都是我安排不当,惹出小圆这套糊涂话来。其实她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夫妻一体?嘴上说说罢了。真到生死攸关的时候,她眼里……”
咸宜说到这里,抬起头,没看面色沉静的杨玉,也没看微微皱眉的李隆基,尖刻的目光只锁定在小圆年轻的面孔上。
“……她眼里只会有真正至亲至爱之人,那兴许是她的孩儿,兴许是她的爷娘,独独不会是长辈硬塞过来的夫君。”
这番话掷地有声,指向也非常明确,就是说小圆甚至李俶,为巴结贵妃,才?与假杨家结亲。在座宗室女的婚事都操纵在秦国夫人手上,平日敢怒不敢言,忽听咸宜挑破窗户纸,不禁都屏声静气盯着小圆,却见她眼神笃定,毫无羞恼之意。
众目睽睽之下,小圆垂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再开声时语声淡淡却坚决。
“十九姑姑何必把话说绝?人在重压之下会做什么?事,自己也未必知道。”
然后转向李隆基。
“圣人,婚姻的道理?,是有长辈点拨过孙女,可孙女不是做学问的夫子,也不是写文章的书生,方才那些话,是孙女成婚七年来的真心?话。郎君待我很好,至于柳家的亲眷,有的粗鲁不文,有的蛮横无理?,有的处世贪婪,有的奸诈刁钻。可我是储君长女,地位高超而与政事无涉,只要我立身持正,他们就不能强迫我。”
“嗯……”
李隆基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思忖片刻,忽然倦怠地揉了揉眼。
杨玉忙把一双雪白的玉臂搭在他肩膀上揉捏,柔声道,“不早了,各位早些跪安回家吧。”
郑旭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走上来抓杜星河,然而李隆基摆摆手?。
“瞧她满腔怨愤,就别上台了,反而扫兴,搁在哪儿看房子罢,至于阿布思的子女扈从,也都免了。”
“圣人!”
咸宜叫了声,父女俩彼此短暂视线交流后,她不得不垂眸闭嘴。
郑旭松了口气,在距离杜星河一步之遥处站定,尊重地拱手。
“杜娘子,掖庭服役时日有限,我祝你早日出宫。”
咸宜提着裙子气哼哼走在一大群外甥前头,大踏步向金明门走去。遗珠和侍女珊瑚跌跌撞撞跟在后头。
遗珠连声道,“阿娘,你慢些。”
杨玉缓步踱出内殿。
整个龙池殿建筑最精彩的一笔,就是殿前建造的足有五丈高的漫长坡道。
一段坡一段平,反复七折,全程三十四丈长,宫里人称‘龙尾道’。
杨玉站在最高点往下看?,这条道果然犹如神龙摆尾,漫不见底。
她居高临下,两手交握,面无表情地遥遥望着咸宜那抹鲜红的身影。
在她身后,一众内侍宫女屏声息气弓腰静候。
站前排的七宝探出头,看?清她目光锁定之人,轻声道,“公主今日所为,分?明是冲着娘娘来的。”
杨玉的目光定定垂落,并没动气,甚至连语调都是平平稳稳毫无波澜。
“圣人年纪大了,又想起惠妃了,虽然公主的性子与惠妃截然两样,可到底肯亲近圣人,不似阿瑁、太华几个,要么?古怪,要么?尴尬。”
“……想起惠妃?”
七宝脸上不可抑制的露出讶异之色。
“这,这从何说起。圣人待娘娘一片诚心?,夜里梦里喊得都是娘娘,奴婢以为,圣人早把惠妃忘得干干净净。”
杨玉笑了声。
“你瞧我这张脸,你再想,他多久不曾召我那几个姐妹进宫了?”
后半句的话音里,明显带出了一丝嘲讽。
顿时无人再敢开口,只有秋日清朗明净的风缓缓拂过杨玉金丝珍珠的裙摆。
“你去,”
杨玉转头吩咐。
“把去岁圣人给我那部黄金车,换匹烈马,你亲自驾着,出去兜兜风。公主从金明门出城回府邸,你就从兴庆门出去,向南与她对面而行,挡一挡她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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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上。
马蹄嘚嘚,咸宜抱着胳膊坐在车里,双目紧闭,也不知道是懒得听遗珠和杨洄废话,还是真的累了想休息。
杨洄叹口气,与遗珠对视一眼,只好闭嘴。
半晌,马车突然颤了下,紧接着传来马匹受惊的嘶叫声。
咸宜睁开眼慌张地问,“怎么了?”
随扈在车外道。
“回公主,有辆车子半中间冒出来与咱们顶上了,不肯让。”
伴随着这声回话,车前脚步纷纷,传来些许喧哗声。
“哪里来的乡巴佬冒冒失失?”
咸宜没好气地挑开车帘向外一瞥,动作就顿住了。
那是一辆非常华贵浮夸的黄金车,以彩漆画轮,上起四夹杖,左右开四望,朱丝络,青交路,四围有帷幕垂垂。不过最显眼的还是,车子的所有木头结构都用足金包裹,在阳光下金灿灿亮闪闪,把过路行人的眼睛都晒得发花。
杨洄已跳下马车去询问。
“来者何人啊?为何挡住咸宜公主府的车子?念尔初犯,公主不与你计较,还不快快退下?”
对方驾车之人毫无怯色,站在车头,向看?热闹的众人朗声道。
“啊?咱家正觉得奇怪呢,长安城里竟有人敢阻挡娘娘的车马,原来是公主。嘿嘿,还请公主给咱家让个道儿。方才宴席散了,娘娘忽然想吃会宾楼的酸梅汁,遣咱家出来买,那酒馆儿寒酸,只给了一小块冰镇着,公主再不让开,冰化了,娘娘吃到嘴的酸梅没味儿了,咱家可吃罪不起。”
杨洄顿时扬了扬眉,车里的咸宜怒意满面,要不是遗珠拦着,一甩手就要亲自冲出来教训这不知死活的奴才。
七宝见杨洄不吭气儿,又加了一句。
“国朝以孝为先,又有律令明文,诸行路巷街,贱避贵,少避老,轻避重,去避来,否则重罪。论品级地位,娘娘自然在公主之上,没有要求公主下车跪让,已是咱家替娘娘立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