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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思晦才与百孙院诸人相约,往牛首山围猎,行踪不知何处。杜有?涯一家自星河婚后,翁婿母女一道往终南山游猎,婉华更早早约了相好游玩洛阳,因此杜若不曾上门,刚好与听得消息匆忙赶回长安的星河错过。
再寻海桐,原来夫妻俩去了商州,留下看?房子的仆从一问三不知,不敢做主。至于杜家祖田上,袁大郎的几个?弟妹才要张罗,忽然从天而降一队差役,把?他们通通一条链子锁了去。
再求告至杜曲远亲,因杜有?邻是谋反大罪被杀,且牵连杜若被废,又是相爷亲自下明?令抄家,简直吓得如鸟兽散,纷纷关门闭户,不敢与杜若交接,更加不准停灵。
杜若叫天天不应,十年谋划全然落空,只能徒呼荷荷。
因此韦氏下葬,既没能根据风水挑选墓穴,又没能选择良辰吉日?,至于出殡时该有?的纸糊车马、屋舍、奴婢等,更是样样皆无。杜若在祖父坟茔左近寻了棵大榕树,就在树下刨开坑穴,草草了事,就连墓碑亦是杜若手?书,请乡间石匠紧赶着?刻出来的。
办完事杜若坐在树下抹额汗叹气。
她是深闺细心作养的娇花,别说亲自挥锄头干活儿,就连看?别人干活儿都?累的腰酸背痛,一时半会儿走不动道。
墨书也满头满脸的汗,且还替杜若打伞。
“二娘不该一早散了身契,散伙迟几日?不晚,这回子多几个?人帮手?。”
杜若看?看?停在不远处,柳绩后头置办的马车,和两个?心不知飞去哪里,正在兴奋的车夫,摇头。
“不是我的奴婢,亦不是我的车马,勉强占用?有?什么意思。”
“话不是这样说。郎主虽然判了个?家财尽没,但姑爷并未入赘,柳家的财物还姓柳。如今元娘与小元娘没籍,合该二娘继承姑爷产业。瞧二娘早上应付左骁卫熟门熟路,如肯去长安县衙走一趟,向县尉分说明?白,定能讨回几箱钱帛。”
杜若被墨书这番锱铢必较的盘算说得笑起?来。
“这是什么话?我就饿死了,只能吃他柳家的茶饭?”
“哦?”
墨书不慌不忙的问,“那二娘打算吃谁家茶饭呢?”
杜若冲口道,“我就不能——”
紧接着?她的话嘎然而止。
杜若原本想说她自家就有?千万茶饭可吃,却陡然想起?那两个?田连阡陌的好庄子乃是李玙所赠。当初她肯接受,是满以?为所谓大厦倾颓,必是李玙滑落谷底,亟待她的拯救,却没想到事到临头,李玙还在险峰,却把?她推落悬崖。
今时今日?如斯情形,她去吃李玙的茶饭,与吃柳绩有?何不同??
树下蝉声阵阵,黄泥土被晒的龟裂干硬,热烘烘散发潮气。
杜若随手?扯了根草棵子叼在嘴里,愤愤道,“他害的我家人口离散,就算抬抬手?就有?好处,我也不肯顶他的名?头!”
“这么说,二娘定是已经想好今晚睡在何处了。”
“你——”
杜若被墨书顶撞的大为泄气。
“你到底什么意思?”
墨书捋平裙角,正正蹲在杜若面前,肃然看?她。
“二娘和小郎君长久不在大娘子跟前,元娘又是那么个?执拗性子,无论如何听不进大娘子苦口婆心,所以?大娘子,十分寂寞。”
她顿一顿。
“其实奴婢觉得,元娘子并非不肯听,而是真听不懂。大娘子叫她顺势而为,不要强求,她便越发顺水推舟,放任性子胡乱施为。”
杜若怔然,忽然很想念韦氏那些永远也讲不完的大道理。
“所以?阿娘把?精神用?来教导你了?其实我在家时也听不进去。”
“大娘子悉心教导奴婢,声乐、律法、文词歌赋,官制变迁……还嘱咐奴婢,如有?一日?杜家树倒猢狲散,便要替她陪在二娘身边,直到太子回来。”
杜若愕然抬头。
墨书声音里没有?任何勉强或者讽刺,相反,洋溢着?韦氏语调中独有?的那种平静和理所当然。
——但就因为这样,才令杜若涌出仿佛被人当街剥光衣裳环视的刺痛。
韦氏已经死了,可她还在揣测杜若的感情和选择,还要教导。
她难道没有?想过,如果当初默许杜若骗婚柳绩或是另嫁他人,今日?杜家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吗?
在杜若的前半生?的坦途上,韦氏是她唯一无法拿捏,常常碰壁,摸不着?头脑的对?象。当她第一次从忠王府返回杜家探亲时,韦氏便提出由?她执掌杜家,可看?看?现在?
——死都?死了,竟还留下一个?墨书!
杜若挑眉道,“阿娘真有?这么大本事,预知未来,就该一早把?柳绩撵出去!阿姐倘若不肯,连她一起?撵!”
墨书摇头,站起?身捶打发麻的两条腿。
“大娘子说二娘天真,眼里非黑即白,早晚要吃大亏。照二娘的脾气,大娘子也该一早踹开郎主,让他尽情去寻那青葱岁月的美梦,对?吧?”
——家破人亡的亏还不够大吗?
杜若心情复杂。
“可是大娘子一定很感激二娘体谅,如此艰难情势,还挖了个?夫妻合穴,往后万一找到郎主遗骸,还能合葬。”
墨书的目光悠长,仿佛穿过杜若看?到了不假辞色的韦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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