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羽顿时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但此时他也无法,只能大声答道:“此一时彼一时!我自有这样做的道理,何况你反迹已明,攻占众多城池,又杀了战神,难道还不能算作谋反的证据?”
管小玉冷笑一声,道:“要报仇,自然会让仇人流血!鹰王,看在之前我们尚有交好的份上,我奉劝你还是让我们经过这里。否则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你我之间有什么交好?”扬羽闻言大怒,感觉管小玉实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大声喝道,“我们之间又有什么和气?你若自觉能从我这儿过去,尽管上前!”
管小玉脸上划过瞬间黯淡,喟叹道:“鹰王,难道你不知道‘兵者,凶也’的道理?我只想找我的仇人算账。除了仇人的血,也不想让别人多流一滴。可是你为什么要执迷不悟,非要让这些人为了不相干的人白白丧命?难道你愿意看见伏尸千里,流血漂橹的样子才高兴?”
鹰族的目力也是极好的,虽然和管小玉隔了相当远的距离,但管小玉脸上一点点的变化,都没有逃过扬羽的眼睛。
他看见管小玉脸上闪过的黯然,也明白管小玉所言并非虚情假意。他想起曾经的枭族平叛,那些被屠戮的人,难道不是和他一样,属于翼族?
战争这东西,如果和自己对战的是异族非类,很容易便让人忘记被杀的也和自己一样是活生生的人;但如果对战的是自己同族之人,在平静下来找回理智后,那死伤便会发酵成心底的悔恨,成为一种沉重的负担。
就像现在,扬羽再次面对翼族的同胞。
不论凤族反叛的原因是什么,但一想到又要和六百年前一样,看着同胞倒在眼前,扬羽心底隐隐作痛起来。
“你说我杀了战神,那他几乎将我丈夫伤到魂飞魄散,这笔账怎么算?难道我该在一旁束手看着,除了哭泣什么也不做,——难道逆来顺受才是我该做的?扬羽,你告诉我!如果你的妹妹你的家人也一样受了伤害,你会袖手旁观吗?”管小玉大声喝问。她被扬羽激起了委屈和愤怒,不由将自己的一腔幽怨爆发出来。
“……不会!”扬羽脸上的肌肉猛烈地颤动着,咬牙说道,“所以我才不会放你过去!凤王,你有你所坚持的东西,要保护的人,但我也有!如果你不想看见这些无辜的战士跟着受连累,那就由你和我单打独斗!你若赢了,杀了我,从我身上过去;我若赢了,便捆了你去见万羽灵君!如何?”
“女王,不可!”冷泉在一旁厉声说道,“这样的赌太危险!”
管小玉望了他一样,微笑了一下,道:“我就说是他妹妹受到威胁了。否则,凭鹰王这样刚强的性子,怎么会做出出尔反尔的事情?”
“可这也不行!”冷泉依然坚持,“如果您有三长两短,身后这些将士怎么办?最怕就是群龙无首啊!扬羽死了,灵君还能找出别的替代者,但如果您发生了不测,我们可就没有任何支柱了!”
管小玉灿然一笑,道:“长老,谢谢您的担心。不过我自有分寸。何况,您觉得扬羽会全力以赴打败我吗?他是被逼的,一点底气也没有。而我,除了这一个选择之外,再无它路!”
说完,不等冷泉再说什么,将火麟凤向前一带,大声应道:“好,我答应你!今天就你和我单打独斗,一战决胜负!请鹰王出战!”
一只青黑色的雄鹰厉声长嗥,载着扬羽冲天而起。金钩利爪,环睛铁喙,驭电排空般向火麟凤袭来。火麟凤挥动双翼,一声长鸣,盘旋躲开了攻击,双睛里射出两道电光,射向雄鹰的双翼。两只神鸟在空中战在一处,只见羽翼翻飞,却难以分出胜负。
管小玉道:“鹰王,是你我战还是神鸟战?那边有一片空场,我们不如去那里一决雌雄!”
扬羽并不答话,而是直接催动雄鹰,飞向阳平城东的那片平原。
——
魔界最高的山,是魔灵山。魔灵山顶峰,有一个魔灵洞。魔灵洞中,有形形色色的魔界奇宝,更有一股奇特的灵气充溢其中,源源不断而又无比强大。
但是知道这里并且敢于进入的,只有天狼王一个人。
因为这里是他的家——如果这儿也能称为家的话。
但现在,这里出现了第二个人,就是车凌钧。几乎气绝的车凌钧。
天狼王将他抱进洞中,放在活了九千年之后寿终的九尾灵狐皮上,燃起了长足四千九百年的还灵草。
九尾灵狐虽然死了,但灵气却还缭绕在狐皮上,谁睡在上面,谁便可以得到那九千年的灵气的滋养。
还灵草至阴也通阴。长足四千九百年的还灵草,足可以让刚死不久的人起死回生。
不过,这些对车凌钧来说几乎是无用的,因为他受伤的灵核需要修复。这些,只能让他的灵体不至于消散一空。
天狼王在他身边坐下来,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你为她也是受苦了!也罢,我就把你本该有的东西补在你的灵核上,给你本该有的力量吧!”
——
管小玉和扬羽陷入了胶着状态,谁也占不了谁的上风。
这是管小玉没有预料到的,但却令扬羽觉得稍微放了一些心。
他本来以为,管小玉会强得离谱,会一招将他击败甚至取了性命,但没有想到的是,真正动起手来,他竟能和她打成平手。
这当然和扬羽修炼的赤日神功有关系,但更有关系的还是管小玉此时的心态。
她刚才对冷泉说没有底气的事扬羽,但真的和扬羽对战起来,不敢全力以赴的竟是她自己。
并非因为她胆怯,而是她不想杀了扬羽。扬羽没有错,更和她没有一点仇怨。为什么要滥杀无辜呢?
她确实已经变得很强,但是强大并不是她可以为所欲为的理由。她以后会用这种强大的力量做什么,她还不知道,但是现在,她只是想复仇——为了自己,也为了车凌钧。
管小玉本以为已经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力量了,但真的战斗起来,她才发现,她还是不能很好地去控制它,特别是一些精细的地方。要么轻了,要么重了。因为不想伤害扬羽的性命,她只能避重就轻,能使三分力的地方绝不尝试用五分力。因为她真不知道稍稍加力后会出现什么她不愿看见的状况。
因为她过于克制自己,所以才导致他们现在这种胶着状态。可是,管小玉也实在想快些结束战斗,好尽快到达至善城,找出车天和羽姬,讨回自己的公道。
一个压抑而焦急,另一个侥幸而自信。本以为会快速结束的战斗,此时打得更是艰难无比。
在远处观战的冷泉和孤竹脸上都显出忧色。冷泉道:“看这样子,王一时半会根本无法取胜。拖得越长,形势对我们越不利。这可如何是好?”
孤竹望着远处一上一下不断交互碰撞的光球,道:“王应该可以很容易取胜,但她却想着要放过鹰王,所以才导致现在的状况。如果她能醒悟过来,一不做二不休,反倒好了。”
就在他们说话间,管小玉和扬羽又过了百十招,最后谁也没有胜过谁,纠缠在了一起。
扬羽毕竟是武夫脾气,战斗起来便忘了别的事情,只顾得上战斗本身。他开口道:“凤王现在确实强大了不少,但是和我想象的却相差甚远。你这样的本领,是怎么杀了战神的?我怎么都不信了呢?”
管小玉用双臂挡住扬羽的双臂,和他叫着劲儿,说道:“借用你的话,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我很是愤怒,除了爆发出来没有别的办法。那种情况下杀了武威,也是情理之中。但是现在,你我一无怨二无仇,你又不是不讲信义的人,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你?所以我在控制我的力量,好别伤到你。这点,扬羽难道没有注意到吗?”
听管小玉这样一说,扬羽才暗自吃惊,开始关注管小玉实际的情况。
稍稍留意,扬羽便立刻发现,确实像管小玉说的那样,管小玉体内还存在着至少两倍的灵气。只是,那些灵气被管小玉巧妙地控制住了,无法发挥出来。
扬羽“呼”地出了口气,心里莫名其妙地觉得释然。输了,他承认;虽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可总能向羽姬交代了。
“我认输,你可以过去了。不过,就这样让你通过,有些人恐怕会不满意。”
“我明白,”管小玉道,“我会一直这样押着你过去,逼你为我们放行。”
这恐怕是扬羽最屈辱的时刻。他从没有被人用剑架在脖子上押着前行,更没有这个样子在众人面前出现过。然而今天,他却受了这份屈辱。
当管小玉押着扬羽回到阳平城门前的时候,凤军中人人喜悦不禁,阳平城上的人则一个个面面相觑,既不敢相信这一切,又又羞又恼。
管小玉将剑一逼,一道淡淡的血痕显在扬羽颈上。他脸上显出不甘的神色,但还是抬起头对城上喊道:“打开城门,让凤军通过!”
“什么?打开城门?”羽姬给扬羽安排的副将阳显发了脾气。“鹰王!你怎么能做这等没有骨气的事?不就是输了吗,难道不曾听说‘士可杀不可辱’?你是鹰族的王,一向有鹰族的骄傲,怎的今天倒成了贪生怕死之人?”
扬羽不禁又羞又愤,羞的是,阳显所说的话,正是他平时所坚持的原则,今天一旦被俘,平素最看重的骄傲就一扫而空,自己成了别人的笑柄。愤的是,阳显分明是借机羞辱自己,他是羽姬信任的人,怎会不知道羽姬胁迫自己的事情?如今隐瞒了此事却说完全是自己的责任,这不分明是欺辱自己吗?
管小玉见扬羽无话可回,便大声说道:“阳显!我也认得你。原先你在我母亲先凤王麾下,只是一员普通将官,要功没功,要劳没劳。后来你凭了鸦王的势,到了车天的禁军营中,又靠着自己会溜须拍马,一路攀升,怎么,如今又攀上了羽姬吗?你可知羽姬的身份?她不过是夜摩国一个宫女,下贱之人,因为谋反不成跑到天界,是什么尊贵的人物?你为她卖命还当做可以夸耀的事情,又有什么资格来嘲笑别人?扬羽是你的主将,刚才又和我打了赌。如今他输了,自该给我开城放行。这样做了,倒不失是守信之举,比你这种溜须小人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她声音又大,在场人又多,这番话一说出来,好多人面上虽没有显露,但心里却翻了个个。
虽然在天界有些关于羽姬身份的流言在暗中流传,但因为管得紧,所以并没有长时间大范围地传起来,好多人还是不知道的。如今听管小玉三言两语说出羽姬的来历,很多人都不由心生反感。
特别是那些曾听过一些传说的人,现在和管小玉的话两相验证,不觉落实了流言的真实性,都有些沉不住气了。
一个个鄙夷的眼神在阳平城头上流传开来,众人刚才那种誓死不开城的劲头也逐渐消退下去。甚至有人说道:“那也不是什么好人,何必给她卖命?”
但这声音刚一传出来,便有人挥起了刀。
红光闪处,说话人的头骨碌碌滚落下来。人们这时忽然发现,就在他们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许多手臂上绑黑色布带的人。
他们穿着和自己一样的衣服,但手臂上绑着黑色布带,手里佩刀出鞘,眼睛凶光四射,随时要杀人。
“谁敢胡言乱语?”其中一个其貌不扬的人恶狠狠地压低声音道,“如果谁再大逆不道的话,刚才那个人就是榜样!给我好好守住城门!”
那人大步走向阳显,对他说道:“阳显将军,刚才你说得非常好!我代表羽姬娘娘嘉奖你。无论如何,守住阳平城!”
阳显也是没有想到自己军中竟会有羽姬的暗探,而且人数还不少,不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暗中庆幸自己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他咽了一口口水,道:“阳显自然会守住阳平城。不过,他……怎么办?”
他指指扬羽。
“哼!叛徒没有好下场!”那人将手一招,城墙垛子后面,数百名弓箭手忽然冒了出来,张弓搭箭,直指鹰王和管小玉。
“你们——”扬羽瞪大一双环眼,惊愕地望着城楼上支支利箭,望着阳显和那个暗探头子。
“鹰王,看见了没有?你所坚持的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堆垃圾,毫无意义。他们不会尊重你的坚持,因为他们连你这个人都不会尊重。”管小玉眼中也冒出了怒火,慢慢收回手里的剑。
“他们不是问题吧?”她虽是在问,却对答案无比肯定。
羞恼之色也在扬羽脸上淡去。鄙夷和愤怒的火焰则取而代之。他摇摇头,两手慢慢化作鹰爪形。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嘎——”的一声鹰车。
所有人都是一愣,向天上望去。
一只白头巨鹰振翼而来,在扬羽上空盘旋了一圈,突然俯冲下来。
扬羽眉头一皱,惊呼道:“紫陌!”
飞来的大鹰不是别人的,正是紫陌的白羽紫云鹰。它头是白色的,身上的翎毛则带着微微的紫色光彩。
紫云鹰眼睛雪亮,但鹰喙却残损了,羽毛上也带着斑斑血迹。扬羽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它的头,稍稍查看,便看见它身上有好几处伤痕。
“你受伤了,你的主人也必定不太平……”他幽幽说道,带着深深忧虑。
城楼上,羽姬的密探首领却将手再度一挥。几百名弓箭手纷纷拉弓射箭,羽箭带着灵气天火纷纷向扬羽和管小玉袭来,一波接一波,混乱而凶猛。
管小玉毫不迟疑,烛天剑翻飞,将飞蝗般的箭俱都斩落,紧接着一掌击出,一团火红的灵气追风逐电般击向城楼上阳显和密探首领站立之处。
两人忙躲向两旁。虽是侥幸没被击个正着,但灵气击到的地方,城墙“轰”地倒塌大片,城上发出一片痛苦的嚎叫。
扬羽此时已经听紫云鹰“讲述”了紫陌遭遇的一切,站起身来叫管小玉道:“凤王,多谢你让我看清了他们的嘴脸。我为我之前的愚蠢向你道歉……”
管小玉微微一笑,瞥了一眼城头上慌乱的众人,道:“鹰王,令妹她没有什么事吧?”
扬羽惨然一笑:“她已经不在了。”
管小玉一惊:“她被他们杀了?”
“不,她自杀的。”扬羽说着,流下了两行泪水。
“她说她不想因为自己而限制了我,就像当年那样。她说她知道你和车凌钧所做的事是正确的,也知道我一定会因为她被拘禁而做出不得已的决定。所以,她便选择了这种方式,让我解脱……”
管小玉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鹰是高傲的鸟,比凤凰还要高傲。它们高傲,所以才选择最高最险的地方居住;它们高傲,所以才选择孤独地居住;它们高傲,所以才在生命最艰难的阶段选择自毁鹰喙,自拔趾爪,以获得新生的机会。
如今,紫陌用自己的方式再次证明了鹰族骨子里的高傲:不能按自己的意志生,毋宁坚定地选择死!
“凤王,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趁机冲进城!这是通向至善城的最后一座城池了!”
扬羽脸上洋溢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不是悲痛,而是超越了悲痛的坚毅。他已经将紫陌的生命化作了自己意志的一部分,他要让紫陌在自己的灵魂中活下去!
管小玉重重点头,向后一挥手,大声喝道:“大家上,趁他们慌乱,攻进阳平城!”
身后,凤军如潮水一般呼喊着,向阳平城门冲击着。阳平城内守军虽竭力抵抗,但终究抗不过凤军,很快,厚重的城门便轰然倒塌。
凤军山呼海车地涌入,很快就和守城士兵短兵相接。一时间,兵器相撞的乒乓声、刺入肉体的钝响声、受伤受死的叫喊声和喊杀声混成一片,在阳平城上空盘旋激荡。
这一场恶战直从中午持续到黄昏。
当残阳如血的时候,喊杀声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躺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累累相叠的尸体、斜插在地上闪着暗淡光芒的刀剑。
管小玉回身,看见身后被斜阳拉长的身影。影子下覆盖的一些尸体,看上去无比悲凉。
扬羽瞥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伤感,道:“凤王,您已经进入平阳城了,难道不高兴?”
管小玉深深望了扬羽一眼,道:“若有伤怀,便是再大的胜利也不能满足啊!”
扬羽沉吟片刻,低声问道:“其实我也很想知道,车凌钧……他现在如何?”
天狼王依然全神贯注,不敢有一丝松懈。他口中默念有声,手指在空中划了几道符咒,十指轻弹,喝道:“出!”只见车凌钧的灵体便像受到什么召唤一样,从他肉身中脱离而出。
暗蓝色满是星芒的灵体,像肉身一样紧闭着眼睛。灵体的右边,有一团颜色略深的灵气,火焰一样跳动着。那就是车凌钧的灵核。
石头化成的“水”像一层膜一样包裹着灵核,缓缓转动。它想找一个地方渗进去,却找不到。
天狼王站起身,走到车凌钧灵体面前,伸出手去。在他的指尖,有一滴鲜红的血被包裹在青白的灵气之中。
他略一调息,缓缓将手探入车凌钧的灵体。因为受到外来的侵扰,灵体颤抖起来,但只有片刻,便又安然。因为天狼王将自己的灵气波动调得和车凌钧的一样,很快便融入车凌钧的灵波里。
那滴血像受到指引一样,向灵核飘去。天狼王抽回手,便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看着。
血融到了“水”里,“水”变成了淡淡的粉色。它还是在流动,只是更快了些。忽然,它“察觉”到了灵核上一处极为微小的缝隙,于是便向那儿涌过去。只一小会儿的功夫,它便完全渗入进去,再没一点影子。
灵核开始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但仅仅四个呼吸的时间,它忽然放出一种独特的光芒,虽不耀眼,却足够让人为之心惊。紧接着,车凌钧的灵体剧烈地颤动起来,甚至灵气也忽聚忽散,让人担心是不是会因此消失无踪。</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