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及此处,戚母已吆喝道:“孩子们,菜都好咯,快来趁热!”
弛瑜与七成起身拍拍屁股,回屋吃饭。
戚母人到中年微微发福,但却是个十分利索的人,炒好菜之后连灶台也擦得一尘不染。
如此也就不难理解,七成家区区草庐,竟看起来分外洁净敞亮,房梁上连个蜘蛛网也没有,田里的应季果蔬长势喜人,鱼塘里的水清澈见底。
如果说弛瑜是陆夫人希望陆苹能成为的样子,那么戚母就是弛瑜希望自己成为的样子。
好在弛瑜虽在称呼上有些别扭,但礼数做得足,于是便没有显得唐突冒失。一顿饭中戚母与七成负责插科打诨,弛瑜负责微笑应和,吃出了几分其乐融融。
饭饱七分,戚母又端了条糖醋鱼来,弛瑜忙道:“伯……伯母别麻烦了,您也趁热多吃些,桌上的菜已经足够丰盛了。”
七成倒着实不客气:“太香了太香了,这谁忍得了,我得搞两口。”
遂去取了酒葫芦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顺带对弛瑜客气了一声:“来点?”
却不料今日弛瑜兴致大好:“可以。”
“行,那我少给你倒点,这酒可能稍有点烈。”七成说着给弛瑜的杯子里倒了浅浅一指高的酒。
弛瑜看着这点酒觉得好笑,她也是那种一个人可以喝翻全场的人,这点酒是真的只能润润嗓子。
于是弛瑜与七成碰了下杯子,而后玉颈微仰,在嘴唇沾到酒的一瞬间醉昏过去。
她倒忘了,她上辈子的酒量也是被师父逼着练出来的,换了具身体之后酒量必然也有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弛瑜渐渐有了意识,但迷迷糊糊的也睁不开眼。她知道自己正躺在床上,只手指头能微微动一动,然后,她摸到一缕柔顺的头发。
是有人趴在她的床边。
不知为何,她认为那人是白绫,便弱弱道:“水……”
那人本在睡觉,闻声便惊醒,匆匆去端了醒酒汤过来,舀起一勺,送到弛瑜嘴边。
对了,之前承隆殿下,她砍伤诸多侍卫,自己也深受重伤,此时刚刚转醒。
那么现在在她身边,喂她汤药的应该是……
“尹人?”弛瑜轻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七成一愣:“你说什么?做梦了?”
弛瑜霎时清醒过来,怔怔看着七成,汗水飞快地浸湿了衣衫。
这次她甚至没有头疼,因为时至此时,她的记忆已经将她淹没了。
她渐渐听不见七成的声音,各种各样的话语在她耳边穿梭着。
“我是你命中该遇到的一位贵人。”
“请公子教我。”
“你能吸引我,让我有心帮你上位,这就是你最大的本事。”
“尹人,跟了我吧。”
“命都给你。”
“恭喜尹妃,陛下有喜了。”
“咱们就这么纠缠一世也不错,与人斗其乐无穷。”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你们合伙害死弛成嫁祸与我!一定又是你们合伙害我!”
“瑜儿,陛下,你放过我吧,那毒不是我下的!真的不是我!我怎么会害成儿!”
“刚杀了哥哥便敢跑来我这里,你可知我稍微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你一定要将我们兄弟几人杀尽才甘心吗?”
“张弛瑜,是我赢了你!你才是那个废物,你谁也救不了!”
弛瑜猛地坐了起来,浑身剧痛,嘴唇泛白,手抖个不停。
七成束手无措,只能不断给她拍着背:“我看你这个病真是越来越严重了,明日必须去看看大夫,省钱哪里是这个省法!”
不必了,不用看大夫了,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弛瑜全部想起来了。
就连往日支离破碎的回忆,那些被失忆冲淡的情感,都悉数压过来。
她杀尽了包括大哥在内的所有兄弟。
她诛杀郭家全族。
师父与她在战场擦肩而过,一个奔向生路,一个去向死路。
还有父亲,如果可以,弛瑜愿意把重活一次的权利让给父亲,让时光逆转到谢雀楼对诗之时,让父亲千万不要再对上当时的皇女张殷渮。
还有尹人!最后她死的时候,尹人的脸!
她怎么可以忘记这个!
弛瑜强迫自己冷静,至少据她所知,当今陛下的生父,还活着。
她死了,尹人容颜尽毁,那么这三年,尹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活在这世间?
弛瑜不愿再耽误,立刻翻身下床。
七成拦她道:“你魔怔了?你去哪?”却在看见弛瑜表情的瞬间愣住。
那表情不是有多奇怪,而是七成突然觉得,小鱼变成了一个很陌生的人。
眼神幽深,仿佛阅历颇深;嘴角向下,仿佛尝尽人间苦。
她的表情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会有的,所有面部肌肉僵硬着,似乎很难能扯出一个笑容来。
“朕……”弛瑜脱口而出一个字后,认命地闭了下眼睛,改口道,“我得去见他。”</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