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关蓦然抬头。
“连我都很吃惊。”钟小涛笑了笑,“她似乎从你出生那一刻就已经清醒了,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错事。她那时候的确不爱你,但她却完全尊重了你作为一个人应有的权利,甚至为此放弃了她最想要去实现的愿望,也因此离开了旅站。坦白说,小关,连我都没有放弃这件事,对你脑部的检查也并不止于你刚出生的那一次。而她在这二十年间,却再也没有主动向我询问过有关那件事的任何进展。我想,除非有一天我告诉她,已经找到了能够令她自主去往那个时空的方法,否则终她一生,大约都不会再触碰这件事。”
为什么呢?为什么关凌会在咫尺关头放弃,并且做得这样绝?仿佛那件曾令她为之疯狂的事,在往后这二十年间再也不曾扰乱她的心弦。
她放弃,不是因为她爱秦关,而是因为她是个有着是非观念的“好人”。
她之所以做得那么绝,是因为她怕自己继续留在旅站,继续研究这件事,那她会后悔自己曾经的放弃,会总有一天忍不住再次将主意打到秦关的头上。
秦关在心里抛出问题以后,又一一的回答了自己。
这一切依然与她无关,但很奇怪,随着她的自我答疑,刚才心里那种难堪到几乎喘不上气的感觉,似乎随之消减了不少。这大概是因为,不管关凌爱不爱她,至少她还是她一直以来仰望着的那个人,而即便她并不爱她,可她也从未真的想要将她当成工具过。
这很好。
好到令她终于从昏天黑地的负面情绪中挣脱出来。
好到她突然之间又领悟到另一个她早在之前就该领悟的奇妙的事实:关凌和她其实也并不全都是孽缘而已。二十多年前被关凌无奈丢弃的东西,在时隔十八年以后又被她阴差阳错的拾了起来,这一丢一拾之间,谁又能说这不是段美好的缘分呢?
“您既然一直在研究我,那么您研究出了什么?”她重打起精神问道。
“我们至今没有找到与关凌当初所抵达的时空之间的缝隙规则,如果她或者说是现在的你,你们大脑之中那一点异常的波动真的能够带领你们往返那时空,”钟小涛反问,“你认为这会是什么?”
愣怔片刻过后,秦关一颗心忽然疯狂跃动起来:“我会认为……”不由自主吞了口口水,她一字字道,“我会认为,这是能让我自由穿梭时空的某种东西。”
“这么巧,”好一会儿,钟小涛笑道,“我也这么认为。”
*
有一瞬间,秦关觉得钟小涛跟她都疯了。
他们一个身为本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一个身为“脑电波异常”的本尊,前者毫无理由的相信一个匪夷所思的陌生“人”的承诺并为之专研二十年,后者一星半点也没觉得自己继承自母亲的“脑电波异常”有什么问题,不震惊、不恐惧、不好奇,一心只想知道前者是否真能凭着这个东西带给她一丝救活关凌的希望。
他们两个脑袋真的还正常吗?
*
“我至今都无法说清‘它’到底是什么,是一种意识形态?又或者是切实存在的物体,只是我们暂时还无法破解它?”钟小涛微微叹了口气,“可供我研究参考的资料太少了,但好在并不是毫无收获。这次你母亲回国,我原定是想要告诉她,我已有百分之六十的把握确认你脑海里的这个‘凭证’,就是能够连接两个时空并打开中间那把锁的‘钥匙’,可惜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秦关心口鼓噪得更加厉害:“这把‘钥匙’是只能打开与那个时空之间的锁,还是它也能……”
“大约它只能实现前者。”钟小涛冷静到近乎残忍地打断她。
呆呆看着他,好一会儿,秦关才喃喃道:“可是那个地方既然有一把‘钥匙’,那它会不会还有更多的钥匙?那个人当初既然能‘拽’住时空乱流中的关凌,能送给关凌一个‘凭证’,他是不是还能给出更多的呢?”
钟小涛没说话。
“您也这样考虑过,对吗?”秦关定定注视着他双眼。
“我不知道。”钟小涛坦然道,“一切都是未知的。甚至你脑海中是否真的有‘凭证’,我所谓的百分之六十的把握里有多少是我的妄想,我连这些都无法准确判断。小关,我能回答你的,只有‘我不知道’。”
他接连两个“我不知道”,却并没有打倒秦关:“如果今天我想要坐上飞船,试图重往二十三年前关凌曾经抵达的那个时空,您会怎么做?”
“……我会将你送往二十三年前关凌曾走过的那条规则错乱的时空轨道。”
钟小涛只说了这一句话。
她在通过那条规则错乱时空轨道的瞬间,是被卷入时空乱流永远找不到出路,还是去往关凌当年本应该抵达的正确的时空,又或者真的像关凌的心上人所说的那样,再次抵达有那人所在的时空——可能性这么多,钟小涛一个都无法准确预测,所以有关后续他就连一句也无法多说。
“这是违反旅站规则的,更严格的说,这是违法的行为。”秦关看着他道,“擅自将人送往已知规则错乱的时空轨道,我的安全暂且不论,您也会因此而背负责任,对吗?”
“……是。”钟小涛点了点头,“我在旅站的权限很大,这一点你应当知道,我的权限足以将你送出去。但如果你无法安全回来,那么我将承担我在这件事中全部的责任。”
“所以您又是为什么要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告诉我这件事呢?我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您事先难道想象不到吗?”
“我不知道。”被一些仰慕者称之为“全知全能”的钟小涛今天第不知道多少次说出这四个字,看向秦关的眼神中有迷茫,也有着奇异的火光,“连我自己都分辨不出,我选择将这件事告诉你,将这个选项递到你手里,究竟我是更想实现我们共同的心愿去救关凌,还是我更想要在我有生之年,能够更近距离的去触摸‘自由穿梭时空’这件事。”
“而我为了这个‘不知道’,无疑再一次放弃了你这个人。小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
这位年逾六十的科学家如此坦诚。
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的事,秦关当然更不清楚了。而他想让秦关明白的意思,秦关则再明白不过。但这并不重要,因为——
“没关系的。”她轻轻笑了一声,“毕竟连我自己也准备要放弃我自己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