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非常聪明,学习所有东西几乎都是一点就通。
但同时她也相当愚笨,对人类而言最简单的正确与错误的判断,她却久久学不会。
也因此被很多人犀利的评价过:
“——你没有人心。”
可少女无法理解自己与人类的差距到底在哪里,在她看来她十分的普通啊。
并没有哪里奇怪啊。
这个谜题,在樱井十八岁生日的时候终于被揭晓了。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在她十八岁生日的当天,突然告诉她:
「你是此世之恶的载体。」
「你不该活着。」
「你不该存在。」
「你有罪。」
「——你是此世永恒的罪人。」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第一秒,樱井以为自己迟到的中二时期终于来了。
但在仔细思考过后,她觉得自己可能精神分裂,得了幻听。
还特地跑去了西西里岛最有名的医院里检查身体,可最终却只得到了一个“您健康的不得了”的官方回复。
自从听到了那个莫名奇妙的声音后,樱井的倒霉日子就到来了。
首先,她突然觉醒了穿越时空的超能力,并在某个猎人剧组被一个喜欢化浓妆的果农缠上了。
其次,不论去哪里都能感觉到那种隐隐的针对感,做任务的时候也总会出现一些不大不小的意外,虽说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这种意外来多了也会让人觉得烦躁,就像是世界看她不顺眼在与她作对一样。
最后、
——reborn不见了。
从诞生在这世界起便一直伴随着她、教育着她、是亲人也是友人的这一存在、突然消失不见了。
那段时间的樱井是茫然的,更是狂躁的。
维持着她与此世联系的绳结、压抑着她本性「恶」的一面的“父亲”,一句话都没留就消失了。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事件。
属于理智的那根弦骤然崩断。
满满的此世与彼世的恶意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吞噬。
在她将整个世界都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reborn,甚至连对方的消息都没有探查到,准备妥协、放弃、或者用更极端的方式寻找对方的那一刻,reborn又回来了,以被诅咒的婴儿模样。
那副弱小又滑稽无力,与世界第一杀手这个名号一点都不搭配的模样樱井只见过一遍,她甚至还未来得及错愕,对方就再次消失不见,并留下一张不要再烦他的字条。
从那以后,reborn就开始躲着她。
樱井好言劝说她并不嫌弃他这番姿态,婴儿模样也很可爱,完全不需要自卑,如果reborn愿意她随时可以帮他解除诅咒,根本不需要多少代价,甚至都堵到迪诺家门口喊——但即便如此reborn也没有出来见过她。
多少也能理解reborn的心情,他不愿意现身樱井也不强求,在知道对方无事不需要她担心后,樱井放心了不少,接取了一个高价任务,再次回到了日本,开始了她的间谍生涯。
她在各个组织都混过。
什么政.府机关啊,警察啊,黑帮啊,黑手党啊,杀手联盟啊,只要是有战争与硝烟的地方必会有她。
之后又出了一些事情,樱井加入了港黑。
在叛逃港黑没多久后,那个奇怪的声音再次出现了。
说的内容与曾经说的并无多少区别,还是什么你有罪啊,你是恶啊。
不过与之前相比,又多添了一句:
「你犯了罪。」
「你需要赎罪。」
樱井对这番言论嗤之以鼻。
也没准备理睬。
可那个谜之声音不仅能在脑内干扰樱井的思维,还能影响现实。
樱井莫名奇妙就多了一个——审神者的工作。
在调查清楚审神者这个职位与工作内容到底是什么后。
那股被愚弄了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与文物中化身的付丧神们一起拯救历史?保护历史?
因为要赎罪所以必须要拯救某些东西?
英雄主义?赎罪的经典套路?
简直滑稽的可笑!
还未担任审神者,樱井就对这个职位充满了排斥。
毕竟任谁突然之间被说有罪,还强迫制的必须要赎罪,恐怕都不会高兴的起来吧?
她已经准备冷处理了,决定就顺着那个声音去本丸里走个场面逛一圈,见一见所谓的初始刀后立刻回来。
她对饲养刀剑付丧神、非人的生物不感兴趣,更没那个善心想要保护历史。
历史的正确与错乱跟她有什么关系吗?
她这个被世界针对的存在要去拯救世界?
别开这种玩笑,当她很闲吗?
带着这个想法樱井进入了自己的本丸,见到了初始刀歌仙兼定与长谷部他们,然后——
——她可以!
是的,所有人都逃不过王境泽真香定理!
哪怕不是人的存在也如是!
莫名奇妙的,樱井突然愿意当审神者了。又莫名奇妙的,她开始将成为一位优秀的审神者当做自己的目标。更莫名奇妙的,她似乎真的成为了一位专心保护历史的优秀审神者。
要说拿了泥石流女主角剧本的人就是不一样,哪怕是乐观的悲观主义者,她也有些乐观过头了。
像是普通人,在十八.九岁正值青春敏感期的这个年龄,突然被告知你其实不是人,你是此世之恶,你活着就是罪之类的话,肯定当场就怀疑人生怀疑自我,最后痛苦的说出:“错的是世界,不是我。”这种痛感文学里会出现的话吧。
但樱井就是跟普通人不一样,她就是乐天的不可思议。
在被谜之声音告知:你是此世之恶,你就是罪之后,她没花多久时间就很坦然的接受了。
并且还隐隐有些不耐烦,有时会回怼那个声音:老子就是恶,跟你有个毛线关系,你家住海边的啊?管的这么宽?
谜之声音——其实就是世界意识表示:……淦,你拿错剧本了吧。
但能乐观的接受,不代表一切都能乐观面对。
有些东西是藏在骨子里刻在灵魂中的,不是说改变就能改变的。
就比如说樱井对善与恶的认知一向都很模糊,她对人类的情感拿捏也不是很到位。
不,应该说——她其实根本就不懂人类的情感。
她已知的所有情绪,所有的喜怒哀乐,其实都是从人类身上学来的。
人类遇到开心的事情会笑,那她遇到开心的事情也会笑。
你能分清这种不同吗?
并不是因为她觉得好笑她才笑,而是她觉得这时候应该笑,所以才笑。
其他情绪也同是如此。
常人遇到这种事情会觉得困扰,于是她也觉得困扰。
并非是真的为此困扰,而是必须要做出困扰的模样。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能说是她学来的吧,为了融入人类集体。
她可以理解种种情绪,但这种理解是很浅薄的。
就像是能够读取信息却无法接纳信息般。
她只能学会片面的东西,再往深处便不行了。
就单纯的打个比方:
樱井在樱兰任职教师时经常会见到,公关部里述说情话的男生,与满面笑容的女生。
这时候她就会试图开始理解。
难不成与人说这种暧昧露骨的情话,会令人开心吗?
当有了这种理解后她就会开始尝试。
尝试与对刀剑们讲述这种话语,看看他们是否会开心。
显而易见的。
单纯的刀剑们对审神者的亲近与接近感到十分的喜悦。
这种喜悦在樱井看来,无疑是对她这份行为的认可。
被认可了,她就会把**的赞美话语当成是一种习惯,一种平常,因为她发觉刀剑们听到了会开心。
她没法理解刀剑们到底是因为情话而开心,还是因为被关注而开心。
她只在意结果。
只要他们开心,那她就会继续这么做。
于是错误的认知在她脑内构成。
只有等到哪天她突然发觉、或是被人告知,这样做是错误、不正确的时,她才会停止。
对她而言是“正确”的事情她都会做。
那她分的清正确与错误吗?
很遗憾,她很难分清。
她对世界所有的认知都来源于人类,她自我本身其实是不在意善与恶、正确与错误的。
可从人类身上学习该怎么分辨正确与错误,这是一件非常非常难的事情。
因为人类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人心又太过复杂。
如果一股脑的将其全部学习,反而会造成更严重的认知错误。
于是reborn教育她,对她说:“你只需要做对你而言正确的事情就可以了。”
“当你发觉、或者迟疑不知道该怎么判断一件事情是正确还是错误时。最快捷的方法是问问身边的人,或者干脆不要管这个事情。”
这也是为什么,当发现自己深陷修罗场,身边的人都对自己好感度异常的高时,樱井要询问多数人该怎么处理的原因。
因为她分不清对错,她寻找不到正确的做法。
所以并非是为她开脱、她就是这种存在。
是纯粹的善也是纯粹的恶。
她会目不斜视的往自己定下的目标方向走。偶尔思绪简单的显得有些蠢笨。
她希望刀剑们在本丸生活的时候能过得开心,那会让他们开心的事情她全都会做。
但她又分不清什么是友情与爱情的平衡点,还信奉“不知何时就会死去,有想说的话就要当下说出”这一生活理念。
所以……一些根本就没过脑的会让人脸红心跳的暧昧肉麻话语,便这样诞生了。
同时因为她那并不出色的理解能力的浅薄分析,她只大概的清楚,想要让一个人开心,那就疯狂的对他好,无底线的对他好。
而这,也是导致了现在这番棘手的、难处理的、情感难题现状的最根本原因。
你不能要求一个从小到大都在模仿人类的生物,能够妥善处理身边的所有感情烦恼,将它细细归分好吧?
更何况,她连自己为什么会陷入感情烦恼都一知半解。
也是可笑。
——
其实有时樱井也会愧疚。
特别是在面对长谷部他们的时候。
这份愧疚主要来源于胸腔中的漠视。
哪怕外表看起来再像个人,模仿的再像人类,也无法改变樱井是与人类截然不同的存在这一现实。
她无法控制自己,她是不知名的怪物,没有心也没有情感,她很努力的在向人类学习,变得温柔,活泼,可爱。
但本能是改不了的。
她的漠然是刻在了骨子里的东西,是与罪孽相同,无法与她分离的存在。
为了与这种本能抗争,她尽可能的想对刀剑们好,想要表现的温柔,想要变得体贴,想要更加优秀,能被他们依靠。
但更多的,其实是想要补偿。
可补偿什么呢?
可悲的,连这点樱井都想不起来了。
她经常记不住从前的事情。
也不知是因为随着年龄逐渐增长,记忆里越来越不好了。
还是因为……觉得那些事情并不重要,不需要铭记。
——
“仁慈的父,请您宽恕。”
“宽恕我的罪恶与醒悟的泪。”
“当它穿过祈祷的十字架。”
“浸入黑褐色的泥土之中。”
“裹着罪恶与血一同埋葬。”
“当血色消失,当哀嚎沉默。”
“罪才无言。”
横滨郊外的废旧教堂之中,红玫瑰似的浓稠鲜血染红了木质的地板。
粉发的少女手中拿着枪,一步一步缓慢的、带着某种戏弄、又像是庄重的仪式感、迈步走入教堂之中。
皎皎月光穿过尚且完整的五彩玻璃,如蜘蛛之丝样纤细,柔软的垂落在满是血迹与尸骸的地面上。
少女望着那光线,缓缓转眸看向四周。
轻轻笑了笑说:“还不出来吗?哪怕是污水中的老鼠,被逼到绝境之时,也会忍不住现身吧。”
窸窸窣窣,真有如老鼠逃窜的声音从挂在教堂两侧厚重的褐色窗帘后响起。
一个捂着中枪右臂,穿着黑色西装,满脸都是胡渣的中年男人,佝偻着背从帘幕后走了出来。
因为受伤与疼痛,他剧烈的喘着气,目光晦暗的看着樱井,沙哑着嗓音,像是已然放弃了逃生般,讥讽的笑着说:“森鸥外可真是有本事,连原先叛逃港口黑手党的人都能重新招安,为他做事。”
“这可能就是人格魅力吧。”樱井摊了摊手说,“想要让手下忠心跟随,那作为首领就得起带头作用,不是吗?”
“而不是一遇到事情就逃的比谁都快,完了被抓到后还一副不服气的、自命不凡、不该输肯定是你们耍诈了的态度。”
“都是成年人了,”樱井嗤了一声,“别这么幼稚。”
“你!”男人被成功激怒了。
“我也并非是有意嘲讽你,”樱井转了一下手中的枪,视线漫不经心的扫过光线明暗不定、时不时能看到有朦胧光影在表层游走的彩绘玻璃说:“但一般这种情况不都是这样发展的吗?”
“到了性命交关的重要时刻了,作为反派肯定是要多说几句的,这样才更能衬托出这种危急感啊。”
“但是很可惜,”黑色的枪口直指男人眉心,樱井收回了视线,面上没有多少表情,如讲述着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般,平静而冷漠的说:“我从不按剧情走。”
“而且、你想要拖延时间等待的佣兵团队,早就——死光啦。”
这下男人眼中的惊愕是真实的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询问,子弹便没入了他眉心。
鲜红的血液滚滚流出,躺在地上的尸体又多了一具。
樱井向来不喜欢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她往前走了几步环顾着这个教堂,确实十分破旧,但那种圣洁的感觉依然存在。
在这种氛围下,估计所有人都会产生冲动忍不住想说一句:
“父啊,请您宽恕。”
——这种台词吧。
粉发的少女低声笑了笑。
她抬手抛起了一枚硬币,随后开枪射击。
子弹带着硬币,刺穿进了雕像的心脏。
“与其信这种所谓慈悲的宽爱世人的神,我还不如信奉就伴在我身边的神明们。”
她仰了仰头,语气散漫又带着些讽刺的高傲说。
“我那不值一提的过去没有任何可回忆的价值,我那一成不变的未来着实无法期待。”
“人活着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存在的理由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神明能回答吗?”
“当然——”
“我是不愿意听到回答的。”
“现在就好,现在就足够了。”
“维持着我还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的模样吧。”
说到这里,樱井忍不住笑出了声。
“总感觉矫情的令人恶心啊。”
离开的脚步声清晰响起。
在浸满了血液的教堂中、堆叠的尸骸间,唯剩一支洁白的百合在月光下无声的绽放着。
——
这世界是个偌大的容器。
少女是这容器中的污秽。
她应该痛苦、她应该憎恨、她应该唾弃自己的罪恶。
但她只是张开双臂笑着迎接:
“——原来如此。”
她自己承认了自己合理性。
这就是此世之恶。
没有思维的混沌意识组成她的肉躯。
绝望与鲜血鸣奏的哀歌伴她入梦。
世界唾弃她、排斥她、拒绝接纳她。
她本该堕落。
但太多的阳光拥抱了她。
——
在回去的路上,樱井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可她又实在是想不起到底是忘记了什么。
等回到本丸,她笑着迈步跨入木门,看着整齐站在庭院中的刀剑男子们,感知着那沉重又压抑的空气,听到长谷部哑着声音询问:“这么晚才回归,电话也打不通,我们可否有幸知道,阿鲁金到底是与哪位友人——共·度·良·宵了呢?”
樱井:……
淦,忘了还有这一茬了。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