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打算跟我算账了?好,那咱们就算算,去把三叔公、五太爷叫过来,咱们好好说说。”田荣也很生气,寸步不让。
三叔公和五太爷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也是两家的长辈。
这两人很有威严,周小兰从小就怕他们,听说要叫他们,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刘彩云身后缩。
刘彩云察觉到女儿的手在颤抖,再联系她刚才回来的方向,还有田荣那句“派个黄毛丫头跑到我家随便扯一嗓子退婚”,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她抓住周小兰的手,压低嗓子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刚才去哪儿了?”
周小兰到底年轻,还不会掩饰自己的表情,不自觉地露了怯:“没,没去哪儿?”
刘彩云见她这副眼神闪躲不敢看自己的模样,忍不住低骂了一声:“糊涂!”
一个姑娘家独自跑到男方家咋咋呼呼地喊着要退婚,传出去,把他们家的名声坏了不说,以后谁还敢娶她?
她这耽搁的可是她的一辈子!糊涂,糊涂,她刘彩云怎么生了一个这么蠢的女儿!
刘彩云心急如焚,哪愿意看着女儿名声被毁,沦为十里八村的笑柄,她眼珠子一转,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覃秀芳,一个主意涌上了心头。
“秀芳,娘对你不……”
她一张口,覃秀芳就知道,刘彩云是想将今天退婚的事栽在她头上,以减轻对周小兰名的伤害。
“咳咳咳……”覃秀芳马上咳了起来,剧烈地咳嗽,一副快将魂咳出来的模样,这声音立即压过了刘彩云的栽赃,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趁着这个机会,覃秀芳故意推了一把周小兰,“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小兰,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你跟田叔田婶好好说说,你以后可是要嫁过去的,弄出这种误会你夹在中间怎么做人?”
“没有误会,我才不要嫁到他们家呢!”
“没有误会,是周小兰亲自跑到我家嚷着要退婚,说我们家田生配不上她的!”
周小兰和田母齐齐出了声,虽然说辞不一样,但意思却差不多。
所有村民都哗然,真没见过这么大胆的丫头,自己跑去未来婆家嚷着要退婚的。这样野的丫头谁敢娶啊?
刘彩云差点气疯,这孩子怎么蠢,这种话哪能说啊?完了完了,她闺女的名声毁了。
周大全更是气得转身就给了周小兰一耳光:“老子在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闭嘴!”
他的这一巴掌可比刘彩云那一耳光重多了,周小兰被打得半边嘴都歪了,脸瞬间肿了起来,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大全,似是没想到他会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
刘彩云既心疼女儿,又埋怨她,赶紧掏出帕子想给她擦脸,又不知道往哪儿下手。
知道女儿干了什么好事后,周大全转身面对田荣,语气不自觉地矮了几分:“老田,是小兰这丫头不懂事,胡说八道,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她。咱们两家的事哪是她一个小丫头说了算的,咱们两家的事还是按原来说的……”
田荣一口打断了他:“就是不懂事的孩子说的才是真心话。既然你们周家发达了,看不上我们田家,那两家的婚事就此作罢,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说完,田荣就直接带人走了,留下一堆看好戏的村民和气得脸色铁青的周大全!
覃秀芳对她莫名其妙的亲昵有点犯怵,强忍着恶心,坐到她身边,咳了一声:“好多了,这些天让娘担心了。”
刘彩云牵起她的手,笑得分外温柔:“那就好,你要再不好起来,真是担心死我了。我子女缘薄,就养大了三个,哪晓得大的还早早就走了,老二也被抓走了,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了。不曾想,咱们家成还能回来,真是菩萨保佑!”
说着说着,刘彩云伤心地哭了起来。
覃秀芳轻抚着她的手,柔声安慰:“娘,你别哭了,都过去了,你要是哭出了好歹,家成回家看了多难过啊。”
听到这话,刘彩云不但没停止哭泣,反而拉着覃秀芳的手哭得那个泪眼婆娑:“秀芳啊,你是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是咱们周家对不起你。娘一直把你当亲闺女一样,实在不忍心耽搁你一辈子啊……”
这话没头没脑的,覃秀芳微微拧眉,直觉没有好事,但又不得不装出一副惊恐担忧的模样:“娘,你别哭,发生什么事了?”
刘彩云擦了擦眼泪,凑字她耳朵边悄声说:“秀芳,有件事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不告诉你,我这心里亏心难受啊,家成他在战场上受过伤,伤到了身子,这辈子怕是都不能有孩子了。你们成亲的那天就赶上了抓壮丁,还没来得及圆房家成就被抓走了,严格说来,你们俩不算成了亲。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耽搁了你,不然我这良心过不去。秀芳,我收你做干女儿,以后咱们就是亲母女,你看怎么样?“
伤了身体不能有孩子?那上辈子周二狗的四个孩子哪来的?他老婆给他戴绿帽戴来的?为了认她做干女儿,刘彩云不惜编出这种谎话,她倒是要看看刘彩云到底有什么目的!
覃秀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用力抓住刘彩云的手,抓得她生疼,一副又惊又难过的样子:“怎么会这样,娘,你没搞错吧?不能治吗?等家成回来让康叔给他看看,康叔这么厉害,一定能治好家成的。”
刘彩云又抹了一把眼泪:“治不了,家成在城里看过不少好医生了,都没法子,这个事咱们别在他面前提,免得他伤心。秀芳,这些年我一直把你当亲闺女,怎么忍心看你年纪轻轻就守活寡。我收你做闺女,以后这就是你的娘家,回头我让媒婆给你找个好人家,备上嫁妆,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你看怎么样?”
原来她的目的在这儿。
覃秀芳总算明白刘彩云不惜往自己儿子身上扣屎盆子是为了什么。
嫁人当然是不可能嫁的,她现在嫁人那就是改嫁,二婚,要么嫁死了媳妇的鳏夫给人当后妈,要么嫁娶不起媳妇的光棍。她是脑子进水了才想改嫁呢!
而且她要进城找她的父母和哥哥,绝不可能留在这个小山村里,重复上辈子的悲剧。
覃秀芳伤心地捂住脸,坚决地拒绝了刘彩云:“娘,你不要担心,我不嫌弃家成哥,他……他就是不行也没关系,我也守着他过一辈子,照顾他一辈子!”
谁不行了?你才不行!刘彩云被她这话气得差点变脸,竟敢说不嫌弃她最有出息的儿子,这死丫头翅膀长硬了!
刘彩云强忍着怒火说:“秀芳,你咋这么傻啊?你还年轻,不到二十岁,守一辈子活寡多难熬啊,你听娘的,别犯糊涂!”
上辈子她怎么不这么说?现在装什么大尾巴狼,可笑。
覃秀芳还是摇头:“娘,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进了周家那就是周家的人了,我不改嫁!”
“你这孩子怎么一根筋,娘都是为你好。”刘彩云气得用手指戳她的额头。
覃秀芳还是咬死不松口,非说什么周家是她家,她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一女不嫁二夫之类的。
气得刘彩云晚间提起这个事还很生气:“你说她怎么这么迂腐?这都什么时代了,还说什么烈女不侍二夫,好笑不好笑?”
这些年战乱频频,天灾人祸不断,不少男人上了战场就再也没回来,女人拖着孩子在家里,活不下去了,不少改嫁的,已经不稀奇了。她没想到覃秀芳年纪轻轻的,思想这么古板。
周大全没心情管覃秀芳为何不答应改嫁这事,他只看结果。将烟杆敲在桌上,周大全一脸阴沉:“敬酒不吃吃罚酒,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明天你就回你娘家,找到你嫂子商量好,挑好人,这个人一定要离咱家远远的,跟对方说好,尽快将这个事给办了,免得等家成回来看了心里不痛快。”
最近家里诸事不顺,周大全心里头很不安,只想早点将事情给敲定,免得像女儿这样又出岔子。
刘彩云点头:“我明白了。”
次日,她提着篮子回了娘家。
等到晚上回来后就在饭桌上笑眯眯地宣布道:“秀芳,你是个好孩子,自从家成走了后,一直帮着我料理这个家。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跟你爹商量过了,你当初跟家成成亲,还没来得及拜堂,家成就被带走了。虽说大家都知道你是咱们家的媳妇儿,但没个正式的仪式也不像话,所以我跟你爹商量,还是要给你和家成办一办。”
覃秀芳抿了抿唇,小脸绯红,羞涩地说:“娘,不用如此大费周章,辛苦你们了,我不介意的。”
“傻孩子,一辈子就一回,怎么能不办?那天呀我们要你风风光光地嫁进咱们家。”刘彩云欢喜地说,嘴里将成亲这事描绘得那个美好。
可惜覃秀芳脑子很清醒。周家人不怀好意,恨不得踢掉她这个碍眼的东西,怎么可能特意花费心思和财物给她和周二狗补办婚礼,只怕是别有目的。
但他们这提议冠冕堂皇,自己根本没理由拒绝,而且他们是本地人,村里亲戚遍布,她孤身一人,在这里打也打不过他们,说也说不过他们,跟案板上的鱼肉没啥区别,根本没拒绝的权利。况且即便她不同意这个事,可周家人已经起了歹心,总会想其他的法子,所以还不如暂且应下,见招拆招。
羞涩地抿了抿唇,覃秀芳低垂着头,眉目柔和地说:“我都听娘的。”
“好孩子。”刘彩云握了握她的手,说出了自己的安排,“秀芳啊,你没有娘家,就在咱们家出嫁说起来恐怕不大好听,也没这规矩。所以我想了想,安排你去舅母家,在那儿出嫁。你只管过去,我已经跟你舅娘说好了,也给你买了新嫁衣,你乖乖等家成过去接你就行了。”
覃秀芳听了这话眼神一闪,有些明白她的目的了,嫁人是真,不过嫁周二狗那就是扯淡了。
看样子,刘彩云和覃秀芳是打算将她送到刘彩云的娘家,再在那边将她嫁出去,回头可以说她跟谁有染私奔什么的,反正她又回不来了,是非黑白,还不都是他们两口子说啊?这脏水他们想怎么泼就怎么泼!
真是好毒的计谋,好狠的心。
覃秀芳对周大全两口子的心狠手辣有了新的认识。
但即便知道对方不怀好意,她也不能不答应。因为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她要真跟他们两口子撕破了脸,他们能直接将她捆了,等天一黑,抬到哪个光棍家里一丢,她这辈子就完了。村里人即便知道了,也只会在私底下感叹两句周家做事太绝,心太黑,不会有人跳出来得罪周家,为她伸张正义,救她的。
这就是没有娘家,外来户的悲哀,即便有冤也无处诉。
她现在只能趁着他们还要脸,以为她被蒙在鼓里,走一步看一步,寻找脱身的机会。
就在覃秀芳沉思时,桌子上忽地传来了啪的一声。
她抬头就看到周小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嘴巴撅得能挂油壶,察觉到她的视线,周小兰恶狠狠地瞪了过来,显然是很不满意自己抢了她在这个家里的“注意力”。
覃秀芳觉得好笑,明明是□□,天真愚蠢的周小兰却还以为蜜糖,还为此争风吃醋,可笑。
不过这倒是给了她一个启发。
覃秀芳压下心底的恨意,抬头满眼感激地看着周大全两口子:“爹,娘,你们对我真是太好了,替我考虑得这么周全,跟我的亲爹娘一样。爹,娘,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们。”</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