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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表姑奶奶并未在明珠府住下,而是由皇后派了太妃仪仗重新接进宫去。临走前,性德领着李安安并三儿二女给她磕了头,认了亲。老表姑奶奶叫几个孩子起来,拉住手一一看过,对性德道:“都是你的孩子,理应一般看待。不可厚此薄彼,失了大家和睦敦厚气象。”
性德颔首领命。老表姑奶奶再看李安安,仍是叮嘱,“好生相夫教子,家中和睦,子女宽厚,就是你的后福。”
李安安福身应了。
外头肃亲王、郑亲王捧着圣旨,碍于老表姑奶奶在,香案都摆好了,不敢宣读。老表姑奶奶见状冷哼一声,埋怨二人没用的东西,不见明珠出来应承,没耐烦等下去,带着随从坐太妃仪仗回宫去了。性德与李安安领着孩子们一路送到正门以外,看仪仗走远,这才回正院,跪到明珠身后,一家子喜接圣旨。
老表姑奶奶回到寿康宫,容妃、宣妃已经等待多时,瞧见她来,二人急忙带着人迎出来。容妃拉着手埋怨:“母亲您来,也不提前跟我打个招呼。”
老表姑奶奶见她就没好气儿,“打招呼?好叫你半路截住?”
容妃无奈,“您知道我不是这有意思。”看看四下没有外人,就请老表姑奶奶往永和宫去住。
老表姑奶奶不乐意,容妃劝道:“寿康宫住的人多,您一来,还得跟太妃们挤着。永和宫就住了我跟一位常在,您去了都是自己人,多自在。”
又有宣妃在旁劝,说永和宫跟自己离得近,方便串门儿。老表姑奶奶这才应下。一路上有依旧坐着太妃步辇,到了永和宫,宣妃陪着坐一会儿,就回自己宫院休息。老表姑奶奶奔波几日,不见疲倦,叫众人远远伺候着,只留容妃在身边陪着,慢慢逛永和宫前后院,一面逛一面挑三拣四,这儿没草原开阔,那儿没蒙古舒坦。容妃在旁笑说:“各地有各地的风土人情,各有各的好。”正说着,皇后叫长春宫大太监温敏亲来传话,说是姑奶奶舟车劳顿,今日暂且歇着,明天在长春宫摆酒,给姑奶奶接风洗尘。
老表姑奶奶站着接了懿旨,欠身谢过温敏。容妃行礼已毕,站起来,再三对温敏道谢,又叫永和宫大太监富强一路送温敏回去,少不得赏点儿荷包之类的,套套近乎。
老表姑奶奶瞧见,很不赞同,“这等小伎俩,你也瞧得上!”容妃叹气,叫静叶领着众人廊下站着伺候,不叫他们不必过来等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容妃扶住老表姑奶奶胳膊,慢慢走路说道:“母亲只说我们身后站着蒙古四十九部,有蒙古撑腰。可是,您看这赫赫后宫,除了沈贵妃,哪个身后无人撑腰?您看那么多六宫世家女,何人动不动就拿娘家说嘴?”
老表姑奶奶冷哼,“那是她们娘家腰杆儿不硬!”
“腰杆儿不硬?”容妃笑了,“母亲还当这是崇德五宫那时盛况呢?漫说仁孝皇后赫舍里氏娘家正如日中天,就是当今皇后娘家没落了,她们在朝堂上说一句,顶上蒙古四十九部绑在一起说十句。您不见大清舆图,蒙古再大,不过一隅之地。中原腹地、江南福地,那才是大清根基所在。祖上从龙,那是脸上好看,说出来好听,仅此而已。如今什么家世才是过硬的?母亲就当真没有想过?”
老表姑奶奶哼一声不说话。容妃缓缓劝道:“母亲不要再执迷过往辉煌。总归这坐上龙椅的不是咱们博尔济吉特氏,坐上后位的,自然也不会永远都是弘吉剌氏。漫说如今太子妃已定,就算还没定,也绝不可能是蒙古长大的郡主格格。那个地方长大的女子,想坐上这清宫之主,已然不可能了。”
老表姑奶奶半晌无语,叹气道:“你当我傻?我会不知道时者势也?不过是……”
“不过是母亲心里不平衡罢了。母亲啊,回去跟舅舅、表哥们说,别想着联姻就能延续祖宗的荣光了。好好挑些好孩子,送到京城来,跟着学习如何当官治理地方,咱们家的孩子去当官,比汉人十年寒窗容易,乾清宫也更放心。好生教养表妹、侄女们,叫她们学会如何在北京城管家理事,别到时候指了婚,还叫人嫌弃。如此经营,再过三五辈,咱们满八旗再出位皇后,未必就不能。山水轮流转,急什么呢?”
老表姑奶奶看看容妃,叹道:“你这孩子,自小就有自己的主意。我是稀罕他们一个凤冠吗?延续祖宗荣光,那是男人的事。我是心疼我闺女。好好的王府正妃不当,住进这小小宫院,受尽委屈。还不如海兰珠呢。”说着说着,掉起泪来。
容妃笑了,看老表姑奶奶自己掉了两滴泪,也不劝,等她自己擦干,道:“这有什么呢。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当年在京时,安王府如日中天。如今早就只剩个空壳子,早晚得败。我倒乐意住在这小小宫院里,想吃烤肉吃烤肉,不用每天看婆婆脸色,也不用管那些闲杂琐事,更不用担心哪一日叫男人连累了抄家落罪。不比当个王府福晋,每天战战兢兢过日子,给王爷踅摸小老婆过得舒坦。”
老表姑奶奶道:“现在是不用看婆婆脸色,可有皇后压在头上,那叫什么好日子?”
容妃反问:“王福晋见了皇后就不用磕头了?”老表姑奶奶支吾半晌,甩手,“说不过你。早知道不叫你来,回草原放羊得了。”
容妃笑着跟上,送老表姑奶奶进后殿歇息,道:“可别呀,我在京城呆惯了。回去蒙古再遇上白毛风,可受不得那冻呢。”瞧见老表姑奶奶忿忿,正色劝道:“科尔沁总要有人在京坐镇才行。您失败了,老一辈儿太妃们老的老,说不上话的说不上话,宣妃是个老实的,汉话都说不利索。这时候,我不顶上,谁顶上?指望您带来的那些个连汉字都不认不全的郡主格格?”老表姑奶奶闻言,半句话说不出来,转身摔帘子进屋。容妃摇头苦笑,跟着进去劝慰。
傍晚,容妃安抚好老表姑奶奶,到昭仁殿跟皇后通气。皇后拉住她的手道:“还是我容妹妹有本事。”又说今日之事着实是着急忙慌,招待不周,委屈了老表姑奶奶。
容妃笑说:“这有什么。我妈来,也是带着科尔沁嘱托,拜见主子娘娘,走走亲戚,叙叙家常,本就没什么大事儿。您得空了见见,就是看在科尔沁这些年固守边疆哪点儿辛劳上了。若是因为我娘家来人,反倒耽误了太子的大事,不光我们娘俩,就是整个蒙古,心里都该不安了。”
皇后连说容妃善解人意。容妃笑答:“都是主子娘娘疼我们。我们自然也要疼主子娘娘。这些年,多亏您好生照顾万岁爷,我们才能在六宫安心住下。不然,寿康宫的地方,着实有些挤了。”
皇后叹一声,拍拍容妃,道:“真到那一天,你同我一道住到慈宁宫就是。”
容妃诧异,开口便要谦辞,皇后伸指头“嘘”一声,“咱们的交情,不必矫情。蒙古有你帮着安抚,我跟万岁爷,也放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