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yfrr.cn
字:
关灯 护眼
一帆文学网 > 剑关 > 六:片语旧情挣臂断,盘木朽枝归剑残

六:片语旧情挣臂断,盘木朽枝归剑残

,</p>

李谤乃李青山原配所生,巨富之子虽常年浸腻于“锦衣玉食,声色犬马”,却也懂得阅人脸色,精于算计,这种人又怎会在乎小小民妇的死活?

尤讦人微体胖,家殷人足却痴于修仙之道,胸无沟壑也不知阿谀逢迎,素日里也不把李谤放在眼里,因此两人交好也不过是排除异己,各取所需罢了。

原本今年的两位仙人首席之位非他们莫属,岂料半路杀出个温姓子,这让两人如何能忍?

尤讦性气火爆,被温戾捋了虎须,却只知泄私愤于他人,蛮干不得变通。

李谤则想得十分直接,干脆借尤讦之手除掉温戾,再揭发此事告予纪毓仙人,使其遭冷落而自己做渔翁。他已经是个十七五六的人了,再等不得一年,心里早存了精黑之法,正午便开始施展了他那一石二鸟的手段:

趁尤讦返回洗嘴漱口之际,他递上了一壶茶,那茶有三分玉基草撵磨而成的纯液,三分摄魄心神的白蒿花膏,两分莽天火,两分真茶。

一杯下去,水火不睦,阴阳难调,尤讦到时必定心头大火无处发,正加之体内三分灵药的气,悟了些旁门小道的他必然拿温戾试法。

而自己要做的事,就是把温戾带到尤讦面前。

当那两截断棍以迅雷之势扎向他所恶之人的脑门,李谤脸上不自主露出一丝浅笑。

但说事与愿违。

两棍齐发却无后劲,温戾脸门一偏便就势躲过,棍棒掉地,轻掷有声。

一旁的老妇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早没了方才指口怒骂的嚣张焰气,拖起地上两股震颤的老伴就往门外跑,俩人后来在夜黑里丢下一声惨叫,兴许是摔倒了。

窗外没来由地卷起两阵风,就着树叶就往屋内钻,一时间绿绦遍地,满目浮翠。

学生中有人犯了迷糊,这时节正值劲秋,又不似芳春,要来也该是枯黄烂叶,怎会铺成这诡异景象,莫非是那尤讦施出甚么神仙妙法,引得异像联动,就连那死物也能跟着返璞归真?

温戾见了这些树叶,心中一动,不免回想起那个诡秘夜晚所做的幻梦。

尤讦惊惧一声,眼里的红色似是被绿叶搅碎,疯叫着开始挥手自残,指盖所到处皆硬生拉出一条条红沟,血忽淋剌,皮绽肉开。

这还不算,他躺倒在地将几片树叶紧紧贴合在伤处,来回搓揉,那些树叶也是不客气,竟粘在那厚脂的伤口处微微颤动,由绿及红,鲜艳欲滴。

此情此景渗地在场众人心底发毛,一些胆子小的都是直接扔了手上的物件,疾声大呼着跑出门外后,却再没了响。

温戾见势不对,起身时脑袋一昏,觉得眉边温热,用手擦了擦是血,该是方才断棍的余威切到所致,本是小事,满地茵翠却如同饿虎逢羊,聚缩而来沿着他的裤脚就往上吸附游奔。

温戾忙不迭挥手驱赶,谁料被那叶脉锋利似刀,使他的手上又多了几道血印,于是周遭的鬼叶更多了,这些东西看来是喜人血。

丢了魂的宁沾欲上前帮忙却被温戾一声喝退:

“跑!”

李谤哪里会给机会,猛地跨步上去,在温戾喊话时便一把推倒宁沾,夺了门就出,关门,落锁,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事毕,他也不打算多做停留,正有些心虚时,身旁突然钻出两个散发活人,李谤本就心处魂飞胆颤之际,此时遭吓,当即惊得毛骨悚然,大喊有鬼,双拳握紧朝前方就要一通乱打,却被来人轻易扣住了手臂。

李谤定睛一看,眼前的不正是方才夺门而逃的洪家夫妇么,后头还跟着些修仙堂的子弟同门,皆是眼冒绿光,目色呆滞,

“你们……”还未等内心存疑的李谤问出口,一条粗壮的树藤便直塞入他那竟说骗人谎话的嘴里,让他连惨叫也不能发出。

再说门中事。

狂躁的尤讦又哭又笑,哭时流涕大喊“救救我……”,笑时面色狰狞道“要你死!”

他在地上跌跌滚滚使浑身沾满了红叶,又突然猛地站起朝着温戾踱去,原本肥头胖脸的他在拉近与温戾距离的几步间,双腿盘曲作根,手臂蜷缩成枝,整个身子移步消瘦。

待他移至温戾面前时,已经双目睁裂,终成一惨怖的活人树状且似入定,再没了声响。

温戾则是强行忍下心中的惊骇,熟练地解下衣物包住伤口,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妖物,好在那些绿叶除了边身锋利并无活性,不似那正附在尤讦身上大快朵颐的红叶一般摇曳生姿。

他扶起倒地的宁沾,两人来到门前,锤门拔栓不得出,方知李谤已落锁逃离。

温戾两眼一昏,竟在这等危机时刻瞎了眼,却见一极为面熟的断眉老人领着一头猪踏云而来,把猪放下又乘风归去。

那正是方才与温、宁二人共处一棚的猪,此时四腿挺立在屋中央,小眼圆睁作呆状,全身僵直嘴含物,活像一泥塑木雕。

温戾正要上前,岂料已化成树的尤讦突然苏醒,漫天长藤袭来,将温戾上下紧紧捆住,缓缓收缩誓要把其全身全身筋脉拧碎。

他面红颈赤,呼吸不能,两手撕扯着脖下硬直的树藤,指甲张翻,尽是些粘稠发腥的汁液,死命挣扎却于事无补,倒是把他捆得更紧了。

“宁沾!猪……”温戾在禁锢下硬扯着嘴将这几个字吐出,他现在只能相信那梦中曾见过的老人,他带来头猪必有深意。

宁沾慌忙跑到那猪前,以为温戾是要她放血吸引树妖的注意,左顾右盼却找不到合适的器具,地上的叶子倒是可以作刀用,只是叶片没有施力点,她怕割破手又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猪唇微张,银光忽闪。

宁沾见有异样,便探手深入猪口,摸到一平滑有棱角之物,似是一个手柄,她稍作调整,闷哼一声单手朝外猛地一拉。

一块石头滚出,不大,上下凸起,呈一畸形的“十”字,那上面沾满了血。

再说宁沾,她被猪血瞬间溅了一身,四周无规律的树叶开始蠢蠢欲动,温戾心道不妙,漫天树枝犹如饥狼饿虎,齐刷刷像血腥处刺去。

宁沾虽然双腿吓得几乎瘫倒,但由本能驱使着,她猛地趴倒在地,躲过一劫。

尤讦见一击不中并未罢休,由人形突然变得妖魅,树枝如同枯爪,向倒地的宁沾奔袭而去。温戾见状不妙,也顾不得其他,蹬步上前死死抓住扎人的树藤,大喊:

“快跑!”

“温戾……”宁沾先是愣了一下,空洞的眼里闪过一丝神采,正要站起,谁料双脚已被脚下延伸来的树根紧紧盘住,动弹不得。

“该死!”温戾暗哼一声,慌忙之下低头狠狠咬了那树皮一口,新鲜脆嫩的树皮瞬间被揭下滋淋淋的一大块,但那树妖似乎没受什么影响,把藤绷直了朝他心口就来了一下狠的,温戾立马倒飞出去,撞倒在那门上。

门板吱响,摇晃了几下后轰然倒塌。李谤,石家夫妇陆续来了,后面跟着一众修仙堂的弟子,他们像提线木偶般死缓地转身。

“咔咔—”

温戾竟听到丝丝骨裂,不禁汗毛倒竖,回头一看更是吓得胆颤魂飞,那露出的人脸是一张张褶皱的树皮,扭曲成一团,延伸出来小几根树枝,上面甚至还长着新叶。

又来了几个树妖,只是……

堂外开始飘来树叶,零散几片落在温戾的手臂上,轻轻地划开皮肤,将其大臂硬深深钉墙上。

“啊!”还未待温戾的惨叫声结束,那树妖便又有了动作,两条柱状的粗藤扭转揉合,呈倒栽的长锥,慢慢悬在空中对准了宁沾。

“温戾,你好好看着……”

那长锥凌空刺下。

“咳,别……”温戾两眼卯红,眼前又模糊了,仿佛被血气笼罩,现了异像:

山雾云气很低,中心湖水清地发黑,风声阵阵,青草俯仰,香花吐穗。一条长长的河绕着丰茂的山顺延向下,形成一个大碗状的湖泊,只是这幅山水画像被抹了红脂粉,四处都是血红,透着诡异。

红湖上,十柄长剑高悬,颜色不尽相同。

一少年做于船头,持桨将头上剑悉数捣碎,然后跳入湖中……

眼前的画面又转归虚无,眼力逐渐明晰起来。

树妖举着双枝,脚下硕大的盘根捆住宁沾,空中悬着的巨型大椎紧紧贴着浮漂的树叶,离那泛着痛苦与恐惧的双眼仅在毫厘之间。

时间竟定格在这一瞬。

就在温戾不可思议地瞧着眼前的场景时,那位老人再次踏空而来,断眉长发,一手拄杖另一手托着那剑柄。

“你一定是仙人对不对?快,救救她,仙人应该降妖除魔对吧,看,那几个妖怪在害人呐,你救救她!救救她!”

老人笑道:“你要我救她,我便要你的答案。”

温戾急道:“你要什么答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可愿意随我修仙?”

“我愿……”就在温戾要脱口而出“愿意”的时候,老人手中石闪了一下,温戾便把那后半个字吞了进去,连话也说不出了。

“唔?唔!”温戾卯足劲想喊,尽管脸憋得通红也是徒劳。

老人摇了摇头,故作叹道:“唉,想不到你仍是如此执着,那么……”他大手一挥,起风了,温戾听到树藤缠绕的沙沙声。

“这凝时妙法只可维持半柱香的时间,既然你执意不肯入仙道,那么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亲近之人死于妖手。”

宁沾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颤抖的睫毛下湿润了眼眶,嘴唇微张,静静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树锥,也许就在下一秒,死亡便会刺入她眼,从脑内穿过,结束自己悲惨的一生。

荷塘里的藕子已经摘的差不多了。大大的荷叶,垂了,凋了,蔫了。两条木舟紧紧靠在岸边,丢下了桨,在夕阳里泛光,一个漂亮的女子招手在呼唤她的好女儿。

娘死了,她想着,自己干脆也死了吧,死了就可以像她那疯爹一样,什么都不会在乎了。

宁沾看了眼被钉在石狮上疯狂挣扎的温戾,心道:

“也许……我真的是个丧门星吧。”

半柱香到,妖力暴涨,寒风尖啸,树叶裹挟着庞大的树锥朝宁沾刺去……

“不要!”

“我们一起进城里!”

“我们跑吧。”

“回屋睡吧”

“你不傻,是吧?”

“我现在,只认识你一个了。”

“你还有什么未失去?”

老人手中的石头又闪了一下。

宁沾被一股大力撞开,挣脱了脚下盘根的束缚,倒地的她顾不得疼痛,慌忙回头。

只见一位少年的左胸已被树锥刺穿,颤颤巍巍地站在血泊中。

宁沾呆住了,“为什么,为什么……”

“哈……”

“我现在,也就认识你一个了。”

门板上,几片鲜绿的树叶钉着两条血淋淋的手臂。

尤讦暴喝道:“温戾,我要你死!”霎时间,又一长型树锥在空中缠绕而成。

“前辈你再不出手我真死了!”温戾口里涌出鲜血,勉强喊道。

说话间,一柄大剑从空中盘旋而下,剑锋粗劲大如盘根,瞬间碾碎了那悬在温戾面前的巨型树锥。

老人点了点拐杖,那巨剑又分成数柄小剑,在堂门前来回游梭,像片片树叶,飘飘然间便将那些树妖悉数斩碎,犹如庖丁解牛、伯牙操琴般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