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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刚出,俩人跑跑停停,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个熟悉的村子。
一年了,长成的少年站在百焘山上向下看,房子少了许多,树木也是。只有几声好鸟的老啼带给这里一丝生气,茅儿村已经很少住人了。
下山路很陡峭,坑洼也多,宁沾下到半山腰的位置扭了脚。
温戾要背她,却不敢说。
宁沾对他心怀感激,温戾对她心存愧疚,仅此而已。俩人也许明天就会分道扬镳罢。
山路不长,宁沾踉跄着勉强下了山,落地后被一股浓密的臭味熏得皱了眉头。温戾也耸了耸鼻子,这里是村口的垃圾河,他早习惯了闻这味道。
“诶,有条狗。”宁沾眼尖瞄到了河边一个扭着小屁股的影子——一条狗,它前腿脚掌上绑着根带子,看来是家养的。
温戾觉得奇怪,这个村子的人向来小气,连养孩子也要斤斤计较。
那时候村里男人最爱说的话就是“娘们的心眼比锁头还严”。狗除了拿去烤来吃,很少有人养的。
他悄悄走上前,还没等靠近就被发现了。那狗回头呲着牙干嚎了两声,威吓着又撒腿往回跑。他没立即跟上,因为宁沾还在后头,他远远瞧着,狗也很快停下,该是到了主人家。
那是个很小的,用篱笆围成的前院,半个地种着菜,另一半地方造有一个抽水的土制泵,泵边连着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大圆石头,上面放着一个脏兮兮的狗盆。
小云飘,破门口的铃铛四个被红绳编在门板后,叮叮当当,仿佛声音也变旧了。
一块小牌子卡在门框边,刻着一个“酒”字,但有点歪。
黄狗叫了两声,从屋里出来个老头,带着破帽子,连衣服也是破的,但洗得刷白。他右手拄拐,拐边是空的裤腿,看来是个瘸子。
温戾见了老头的面,一愣,这不正是几年前被游村的查末初,所谓的神算子么。
“咳咳,买酒啊,老规矩,二两黄菜一瓶……”查末初正喂狗食吃,见有来客,以为又是来买酒的,结果一抬头,也愣了。
一个敢于亲手埋葬自己亲人的孩子是叫人难忘的。
“先生,你……”
查末初沉默了良久,没回话,轻轻喝走了狗,开门迎了俩人进屋。
宁沾经历了昨晚的事,身心俱累,裹着一条还算干净的糙毯子就睡下了。
“呵,我哪会什么算命,不过是骗骗混混罢了……”
温戾站在小院中心,查末初静静坐在门槛上,喝着酒,摆弄着右边空空的裤脚,红着脸讲起了故事。
查末初真修过仙,只是根骨粗糙不算上乘,加上喜欢喝酒,经常误事,后来不顾族里的反对,干脆学酿了回仙酒,自己做起了小本买卖,但赚不到什么钱,因为他自酿的没有特殊功效,人喝了又容易醉,不爽。
没法,他就把主意打到没见识的村民身上,酒里兑点水,用烧制的土壶来装,自己有模有样地写上几个草字,看上去要“仙”,能换点粮食和小钱,但总体赚的还是不多。
后来他就打起了玉基糖的心思,心念着干脆借个算命的名儿在这里混住,搞上几斤几两玉基糖,研究透这茅儿村的土产,好日后研制出新酒的秘方再到断安城里碰碰运气。
为了这事,查末初还用好几瓶假制回仙酒贿赂过那贪心眼的村长,谁想到一来二去,就这样被惦记上了。
村民拉团结派随便扣了他个罪名就要处私刑。难奈他自己以前学的仙法也只是些皮毛,且已忘得差不多,结果被村长活活用烧火棍敲断了一条腿,关在草棚里要逼问酿制回仙酒的秘方。
本以为要苦苦挨过一段时间,岂料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倒使他逃了出来,很多人都被烧死了,包括村长。
讲了半天,酒喝完了,查末初愣了愣,笑着摇摇头:“很长时间没和人讲故事了,收不住,不该和你说这些的。”
他从衣口里掏出几块结成块,发黑的糖碎,对着温戾喃喃道:“我倒是还欠你一个卦。”
“你不是算命骗人的吗?”温戾看向门上的铃铛。
“我学过一些卦术,也算比较擅长,只是太过劳神,不想用罢了。而且,那时候村里的人多半不喜听真话。”查末初说着,顺着温戾的目光将那铃铛取下,问:“姓名,生辰,八字。”
“姓名,温戾。其他……不知道。”
查末初默默思考了一会,抬手把那几个铃铛举高,对着温戾的眼比了比,将其掷在地上,正好四个铃尾对准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他抬起小指,点地,铃铛响,小指皮肉崩裂,露出一截白骨,查末初将其掰下,指在自己的眉心,缓缓吐道:“温恭直谅,入俗免戾。”
温戾听见这八字,没来由地身躯一震。
“哼哼……”查末初口中带着血沫咋舌道:“这两字不真也不假。这卦我不好说,你自己看罢。”他将指骨掷向温戾脑门,一声脆响,温戾只觉一股凉意袭脑而来,冰凉刺骨,浑身一顿痉挛,几近昏迷却又意识清晰,两眼一白脑里闪过一幅幅画面。
待温戾醒来时已是傍晚,那查末初的小指头已好,只是断了半截,脸上皮肉绽纹,似乎老了十岁。
“都看见些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温戾沮丧道,他很奇怪,明明方才脑海内的场面似画卷纷呈,纤毫毕现,现在回想起来却依希犹记,倒是像做了一场梦。
“回屋睡吧。”查末初笑说,他倒是看见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老人更老,迷者更迷。
温戾已经没地方可去了,纵使心里百般疑问还是进了屋,查末初问他从哪来,他没答,含糊着就过了,他心里还是怕。
“还没吃饭吧?”查末初见温戾不想说也没强求,摆来一个小凳子,上来些小东西让他将就着吃点,小半碗菜饼,一些糠皮野菜和两块甜薯根。
温戾肚子也饿了,食指大动。刚上口,门外就来了人。
“查瘸子,来四瓶酒!老规矩啊,你要的玉基草放盆子里了,诶,这次的量是少了,但自上次村子被火烧后啊,那百焘山后头的玉基草是越来越少了,你可不能给我涨价啊。”
“嗨哟,叁爷您来顾我生意我还讲究那么多干啥,随便给点就行了,耶,这白胖丫头,你闺女?”
“嘿嘿,这你就甭管了,长大给我儿子当媳妇用的。不说了,我里屋拿酒去啊。”
“诶诶……”查末初连忙想要拉住进屋的黄叁。
黄叁奇了:“怎的,怕我多拿?”
查末初心想你多拿的还少吗……但脸上还是堆着笑,连说:“不是不是,屋里睡着人,叁爷您放轻点脚。”他语气尽可能放婉,毕竟一个老腿瘸子硬刚一个壮实农民是料定占不得好处的。
“得。”黄叁跨门而入。
温戾缩缩脑袋,没来得及躲,他认出来那来人就是前些日问丑鬼买走宁沾的叁老头。但那叁老头进门只是瞟了他一眼,也没停留就往屋里去了,看来是没认出温戾。
“呼——”温戾长舒一口气,继续嚼着嘴里的菜饼,直到听见里屋传来尖叫,才想到出事了。
宁沾还在里面!
“老查啊,这女傻子是你在丑富那买的?”老头竟拽着宁沾的头发生生拉着她出来问。
“啊?”查末初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