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元宵节,他在杏花楼消磨了三个多时辰,出门的时候已经不大清醒,倒下时原以为自己会在街头冻醒,谁料一睁眼却是在兵部他自己的值房里,身上好好地盖着被褥。一个过分漂亮的锦衣少年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喝茶,椅子太高,他的腿都够不着地。大约兵部的茶叶粗陋,他边喝边皱眉,可精致的眉眼五官,却让人生不起一丝厌恶。
帝后心尖尖上的嫡子,龙章凤姿的四皇子,京城中谁人不识?他忍住宿醉的头痛,努力站起来行礼,想问问四殿下为何在此。
“伍世煊,你喝了三年多酒,喝够了没有?”四皇子放下茶盅,十一二岁的少年跳下椅子走到他面前,像大人一样负手抬头望他,清亮的眼神犹如最清澈的宝石,他在其中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站也站不直,蓬头垢面,衣衫凌乱,落魄得像他最不屑的街头浪荡子。
他羞愧得几乎站不住,恨不能钻到地下去。
“当年你率兵出征的时候,本王还去送过你。没想到你回来就只顾着醉生梦死。”大周朝最尊贵的少年皱了皱鼻子,似乎是嫌弃他身上酒气熏天,“本王亲自去过你府上几回,却寻你不着,没承想昨夜溜出来赏灯,倒是在街头捡着了。”
“敢问殿下,寻臣何事?”他摸不着头脑,低头看着这堪堪只到他胸口的锦衣少年,嗫嚅着问。
“本王还有三年就要开牙建府,”少年挺了挺并不宽阔的胸膛,老气横秋地道:“宫里的武术教习华而不实,本王想寻个真正的将军,替本王训练一支亲卫,你愿不愿意来?”
真正的将军。
这五个字,让他早已冷透了的血活泛起来。他只考虑了一眨眼的功夫,就毫不犹豫地上了四殿下的船。
十二年为一纪,刚好一个轮回。这些年,他倾尽全力替他的殿下训练出十明卫十二暗卫和名震天下的铁血亲卫,自己也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即使萧皇后过世,谢氏上位,殿下看似失宠远走边关,他也一路誓死追随。
原因无他,只有他的殿下,把他从泥淖中拉了出来,将他看作真正的将军。他愿意为他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塞北的雪真大啊,在呼啸的风中狂舞,天地间视线所及之处,像洒满了白色的纸钱。
战死沙场,是一个将军最有尊严的死亡方式,死得其所。在又一支利箭呼啸而至的时候,他躲避不及,心中竟然一片平静,只遗憾兵力太少,不能替殿下打退叛军,若是自己战死,他的殿下还在城中,还有谁能来守卫?
可惜了他的殿下啊……
“将军!”一个血葫芦般的士兵嘶吼着扑到他身上,那支本该射中他的箭从这士兵背后整根没入,巨大的冲劲带着他压着伍世煊往后连退两步,才重重往下一滑。
他猛地抱住这名士兵,目眦欲裂。
士兵整张脸都是血,完全看不清五官,却咧开干裂的嘴,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将军没事,就好……”话音未落,气绝身亡。
伍世煊松开手,士兵穿着黑色盔甲的尸体像沙袋一样沉重地砸在地面上,手中还死死握着刀。伍世煊抹了一把血糊糊的脸,再一次举起长刀,嘶吼道:“杀呀!保卫翼州!保卫殿下!”
“保卫翼州!保卫殿下!”狼嚎一般的怒吼在城墙四面八方响起。
雪夜里,一支鬼魅般的赤甲骑兵跨过戈壁、砂土和冻得硬邦邦的河面,向着翼州快速行进,马蹄翻飞,踏碎一地新积的雪。
为首的将领骑在一匹矫健的黑色战马上疾驰,头盔下是一张极为年轻英俊的面容,剑眉下有一双冷漠的眼睛,鼻梁挺直,嘴唇紧抿。他的目光穿透风雪看着远处的熊熊战火,越发坚毅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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