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皇上又一次约见裴寂,说:“朕要如何做才能做到慎杀呢?”裴寂说:“皇上已经问过臣多次了,臣之所以没有回答,是因为这个问题根本就无解。”皇上说:“既然如此,为什么有的皇帝滥杀无辜,而有的皇帝却能够坐到慎杀呢?”裴寂说:“这是因为有的皇上能够约束自己而有的不能。”裴寂说:“如何才能够做到约束自己呢?”裴寂说:“一般来说,在开国之初,皇上亲眼看见前朝是如何败亡的,所以前朝皇上做过的事,他便不再做了。当前朝的旧事渐行渐远之际,皇上就会犯历朝历代的皇上都犯的错误。”皇上说:“朕的用意是希望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朕滥杀。”裴寂说:“除非皇上自愿交出生杀之权。”
皇上一下子愣在当场,不知道该如何接他的话。裴寂又说:“臣没有办法化解皇上的问题,请皇上恕罪。”正如裴寂所说的那样,在这期间,皇上也曾经向多位大臣请教。这些人大多顾左右而言他,绕来绕去就是没有办法回答皇上提出的问题。皇上叹口气说:“看来这件事情只有靠朕自己了。”于是他一有时间就开始冥思苦想,终于在某一天他静坐的时候,突然有了灵感,说:“如果生杀之权一定要攥在朕的手里,朕希望延长做决策的时间,不要在一念之间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而要反复决策。”于是发了上谕,以后凡事请皇上核准死刑的奏章必须连续上三次批准之后才可执行。如此一来,朝中大臣的安全感陡增。魏征因为经常犯颜直谏,尤其为这样的安排而感到欢欣鼓舞。他对皇上说:“此法甚好,有了这样的安排皇上就不用担心成为隋炀帝了。”太上皇听说这件事情之后,先是感到非常的诧异,之后又向裴寂问起了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裴寂说:“皇帝因为一时冲动杀人虽不能说没有,但也不是很多,很多情况是这样的,因为某些事情皇上对某个人怀恨在心,可即便如此,他也会隐忍很久才动杀机。”太上皇捋着胡须说:“事实的确如此,就拿朕当时杀死刘文静来说,不是朕一时冲动错杀了他,而是朕看准了这个人打算死心塌地的支持秦王做天子,要知道那个时候,朕已经决心要把皇位传给建成了。”裴寂说:“往事如同东流水,劝太上皇不要为这些事情过于懊恼了。”月光轻柔,阴冷洒落在地面上。皇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心里一直盘算着,从一次决定变为三次决定是不是真的可以防止滥杀呢?虽然民间对这样的做法一片赞扬之声,可在皇上的内心里却没有底。仰头看着天边的那个银色的圆盘,心想朕的用心就像明月一样,可明月真的能够照亮那些阴暗的角落吗?
再说祖孝孙把自己对雅乐的研究成果敬献给皇上之后,皇上便下令组织乐工练习这些雅乐的乐曲。有意思的事太上皇对这件事情的热情程度远超过皇帝本人,他自己因为身份不便,经常派越王李泰去太常寺了解雅乐演练的进度。久而久之太上皇发现,越往李泰对雅乐似乎也有很大的兴趣,这在他的同龄人当中显得极为异常。太上皇把李太叫到身边,笑着说:“你告诉朕,为什么你对雅乐有那么大的兴趣呢?”李泰说:“雅乐乃是先王之乐,先王乃是华夏之祖,倾听雅乐可以让人回到华夏肇起之初。正所谓慎重而追远,我感觉能够听到如此久远的声音,实在是一种福分。”一听这话太上皇大喜,说:“好小子,你没有让朕失望,不像那个李玄霸,文事一窍不通。”
恰巧这一天下午裴寂又来了,三言两语之后,太上皇忍不住夸赞其李泰来了。正在太上皇感到得意之际,裴寂却说:“之前臣一直觉得当今皇上如同当年的项羽,后来朕又听说他如同当初的隋炀帝。其实这样的猜测是不对的,我是说后来他们的做法不同,臣才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些不同。是说之前他们就不一样,隋炀帝少聪颖、美姿仪。而当今皇上则被说成是天日之表、龙凤之子。隋炀帝这个人看起来非常的儒雅,而当今皇上更像是一位无敌天下的将军。”太上皇说:“你就不要绕弯子了,直接了当的说吧!朕不会怪罪你。”裴寂说:“臣有一种感觉,越王将来一定会是一个非常儒雅的人。”太上皇不言语了,一会儿他使劲的摇了摇头说:“不会的,他如今继承了李玄霸的爵位,怎么可能发生你说的那种事情呢?”但是根据太上皇以往的观察,似乎裴寂说的有很对。比方说读诗文,越王对南朝的文学有很浓厚的兴趣。
的确如裴寂所说的那样,太上皇从越王的身上看到了当年隋炀帝的影子。南山寺的钟鼓之声响彻云霄,寺院里的生活,一切都按部就班。修行就是这么枯燥,就是这么朴实。每天不过是诵经打坐再干一些杂活而已,高端正、刘大雅、韩延寿、姚宽忍时不时来寺院里玩儿,久而久之寺院里的人对我结交外面的人感到非常的不满。有人曾经在之前法师的耳边这样说:“寺院是大家修行的地方,不是他苗山幽的家,他要是那么喜欢结交外面的朋友,放不下这红尘世界的眷恋,那就不应该继续留在寺庙里占据着大家共同的资源。”智显法师连眼皮都没有抬,说:“你的话我听着有些糊涂,苗山幽不过是咱们南山寺的一位小沙弥而已,既然他还没有被剃度,就不能有严格的戒律来限制他。更何况寺庙里多一些人来,有什么不好呢?相比于那些冷冷清清的庙,你不应该为此感到庆幸吗?”
相比于越王李泰喜欢南朝的东西,皇嗣承乾似乎更喜欢北边的东西。同样是皇后生出来的儿子,性情却截然不同。承乾非常的好动,而越王则非常的好静。这一日皇后又来太极宫问安,太上皇一脸忧愁的说:“青雀非常喜欢南朝的文学,你说他是不是很像隋炀帝呢?”皇后说:“天下有相同爱好的人何止千万人,他们在不同的环境之下成就不同的人生,就算是越王很像隋炀帝,现如今也自己过继寄玄霸了,一个不做皇帝的人又怎么会变成隋炀帝呢?更何况父亲也看见了,隋炀帝这个人非常的好动,非常的能折腾,而青雀则非常的好静,给他一卷书,他就能够在一个角落里待一整天。他与隋炀帝是如此的不同,为什么会有人觉得他们很像呢?”被这么一说,太上皇释然了,笑着说:“有你这么明白事理的皇后是皇帝的福分。”
不久之后,皇后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皇上。皇上听了大感惊讶,说:“朕还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就有人已经在讨论朕身后的事呢?”皇后说:“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这件事其实不足为怪,我只是担心青雀在父亲的身边待久了会出问题。”皇上说:“会有什么问题呢?”皇后说:“父亲是帝王,如今又无所事事,我担心父皇会不会在有意无意之间把帝王之学传给了他。”皇上说:“应该不会吧!就算是要把帝王之学传授给他,没有这个悟性是学不来的。”皇后说:“万一他要是有这样的悟性呢?”皇上说:“那就太难得了,也许朕该利他为皇嗣。”皇上这么说是说笑而已,皇后却听得非常的认真。虽说目前承乾并没有犯下什么大错,可从一些细微的地方就能够发现这人身上有很多问题,比如他不尊敬师长,又比如他非常崇尚北人的风俗,尤其对北方的丧礼充满了兴趣。
好在皇上如今年富力强,而皇子又非常的年幼。似乎没有理由为皇嗣的事情过于忧虑,在这短短的两年时间,大漠的局势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颉利不修德,导致他的威望大幅下降。过去依附他的那些部落纷纷离他而去,有的投靠了大唐,有的投靠了北方的薛延陀汗国。西边的铁勒部依附了大唐,大唐派出了大量的间谍,在这些间谍卓有成效的工作之下,整个大漠显得乌烟瘴气,特别是颉利,为了能够成为赵德言口中的那个明主,为了能够完成他的祖先没有完成的事情,就是把整个大唐的国土置于胡虏的铁蹄之下,他越想越觉得兴奋。在外边有赵德言支持他的这个雄心,而在后宫也有他的妻子义宁公主在不断的激励他。这一天黄昏,颉利在自己的牙帐之外一边喝酒一边叹气,甚至有些伤感的说:“我的心里不是滋味儿,我们实行新法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国力不见增强,那些依附与我们的部落而又纷纷背叛呢?”</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