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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自己死后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只知道别人死后,太阳还是一样起落,月亮还是一样圆缺,花儿还是一样开谢。一堆黄土,一方墓碑,是一个人来过世间的证明。我们以此推断,大概自己死后也是这样吧?
这个问题近来一直萦绕在林夕的心头,挥之不去。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睁眼就能看到头顶的天花板,他觉得伸手就能触到。房顶是斑驳灰暗的,低矮压抑的,好像呼吸都被压抑的不太顺畅。闭上眼,他又觉得自己仿佛处在一片无比空旷混沌的空间,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物质,没有光,甚至没有他的身体,只有彻彻底底的寂寥。
林夕今年38岁,已经这样躺在床上16年,那是近6000个日日夜夜,十几万个小时。他的屁股和后背生了疮,长了茧,褥子上留下很多血水的印染,在封闭的空间里,有股不太好的味道。他的脸很圆,像一轮满月,脸上的肉挤得嘴好像没处放,上下唇都挨不着,透着股傻里傻气,所以他越来越不愿照镜子。
这张脸是他长期服用糖皮质激素的结果。
22岁那年,如果不出意外,他会带着优秀的成绩走出大学校门,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向心爱的女朋友求婚……总之,生活的种种美好将缓缓地向他展开。
但生活没有如果,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篮球赛,一阵再普通不过的急雨,一场不太普通的感冒发烧,烧了几天后,林夕一觉醒来觉得双腿无力,已经无法站立行走。医院给出的诊断是:急性脊髓炎。
这种病也有相当比例的病人能够治愈。但不幸的是,林夕就是无法治愈的那一部分。父母为了给他治病,花光了所有积蓄。刚得病的那几年,他自己和父母都还抱着急切的幻想,幻想能够重新站起来。
时间越久,希望越渺茫。林夕开始降低期望:哪怕能坐起来,能拄着拐杖自己拉屎拉尿也好。但老天爷好像睡着了,听不见林夕无数个日夜的祈愿。又或者天底下不幸的人太多,老天爷太忙,顾不上他。
现在林夕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有希望的时候,就容易琢磨起“死”这回事。这些年躺在床上,为了捱过难熬的时间,他读了很多杂书和佛经。按佛经的说法,人有眼、耳、鼻、舌、身、意识,以及第七识潜意识,和第八识藏识,又称阿赖耶识。藏识就像一枚种子,在生死流转之中保持不灭。肉体就像植株,一世完结而归尘土。
如果真如佛家所言,死亡好像并不可怕。只是不知道藏识能否保留这一世的记忆?生,早已无可留恋。唯一放不下的是父母,父母生养他一场,太不容易。活了38年,倒有大半时间是需要父母伺候吃喝拉撒。“也许,我死了,父母反倒会轻松一些吧?父亲已经65岁,母亲也62了,双鬓斑白,腰背弯曲,眼角都是愁苦和沧桑。我死了,父母就不用为我擦背洗脚、倒屎倒尿了。他们身体还好,没有大毛病,也许还能在余生养养花种种菜,享受一下晚年。”
“是了,我是他们的累赘。”
想到这,林夕觉得心里轻松多了。阻碍他迈出那一步的最后一块石头不存在了。
活着是不容易的。死,倒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一把水果刀轻轻滑过手腕就可以了。但不能把血弄得满地都是,盛在尿盆里就好了。人的血大概有4升,两个大瓶可乐而已,应该不会溢出来,不然又给爸妈添麻烦。血滴在盆底会响,叮叮当当,听着会很压抑吧?我不想在压抑恐惧中离开。放一块布在盆底吧,这样就安静多了。嗯,就这样。
想好一切之后,凉凉的刀锋接触到手腕时,林夕犹豫了几秒。据说,自杀而死的人是有罪的,同样是造杀业。林夕轻轻笑了一下,心想:佛祖真是啰嗦。但很快又在心里抱歉:对不住啦,一念不明。佛祖你讲的都好有道理,可是林夕愚钝,此生不得解脱。如果佛法威严,浩然长存,愿以来生履行教诲,证得正法。可是,真有来生么?
林夕再次感觉了一下刀锋的寒气,心念到:“如有来生,愿不昧前世,阿弥陀佛!”
刀滑过,血滴落。
此时,新年的钟声敲响,夜深了,外面响起了烟花的声音。想来应该是很绚烂美丽的吧,能照亮夜空的黑暗,也照亮地上欢呼雀跃的笑脸。
林夕也笑了,内心很安然。他渐渐觉得困了,沉沉睡去。梦里,他轻快地飞翔,越过高山海洋,越过花草松岗,那些树大得离谱,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小蚊子,一片树叶就像一座城堡,壮观极了,就像以天地为巨幕的动画电影,而他不在座位上,而是在电影中。空气也变得五光十色,还透着暖洋洋的感觉。他不停地飞,心里想着哪里,就会飞到哪里,完全的自由。他忘记了欢呼,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只是沉醉在最深最美的梦里,飘飘荡荡,不知所往。
凌晨3点钟,父亲林正心来到林夕的房间,要帮他翻身的时候,打开灯的一瞬间就愣住了,他大喊一声:“林夕!”然后一把抓住林夕垂在床沿外的手臂,大声呼喊:“文佳!快起来,夕夕出事了!”……
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林正心和妻子文佳呆呆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红肿着眼,佝偻着背,两人握着手,初升的阳光很柔,照在他们身上。医生过来了,他们急忙站起来。医生略带疲惫和遗憾,小声说:“我们尽力了。二位老人家节哀吧,保重身体。”
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文佳跌坐到凳子上,泪水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刚开始还控制着不出声,后来泪越来越多,像洪水决了堤,哭声就收不住了。林正心搂着妻子的肩,觉得浑身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他没有哭,他觉得脑子是空的,很茫然,好像今天早上没有伺候儿子穿衣洗脸、给儿子倒屎倒尿,反倒很不习惯,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了。同时,他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感到羞愧,原来自己竟然有些嫌恶儿子累赘……
另一片世界,莽莽苍苍的大山之中,有一片道观。这片山叫君山,道观叫清心观,山峰叫青莲峰。
青莲峰不是孤峰,而是十几座山峰簇拥,从远处看,就像十几片莲花瓣环绕,故此得名。道观的数十间房子就在这些花瓣之上,高低错落,依势而建,看起来很有几分仙气。十几片花瓣中间,稍平的部分,有一片飞机场那么大,道观的正门,就在“飞机场”的边上。如果要进清心观,爬上七八千级石阶之后,就能看到这片“飞机场”和高耸的石门牌楼,门楼上清心观三个字清雅俊秀,看一眼好像真能让人清心。也许让人清心的不是字,而是这山峰,以及山峰旁的云雾,还有那片恢弘广阔的“飞机场”。
飞云流雾莲天顶,天梯横绝青莲峰。
莲峰去天不盈尺,万丈绝壁挂倒松。
噫吁哀哉,观天地之苍茫辽阔,叹人世之飞流渺渺。
莲天顶,是清心观的道士们对这片“飞机场”的称呼。身处这样的天地造化之中,大概自然而然会望峰息心、窥谷忘返吧。
道观的一间瓦房中,躺着一个少年,昏过去了,已经睡了两天两夜。他叫林凡。是的,跟林夕的名字,连笔画都是一样!不同的是,他是一个少年。眉眼之间,跟林夕少年时也极为相像。林凡的床榻边,趴着一个小姑娘,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大概是照顾林凡的,熬不过长夜,已经睡着了。
天快亮了。当太阳露出一个金边儿,橙红的光洒向云海的时候,林凡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他感觉头痛,嗓子和肺也有些疼,肚子饿得发慌,浑身无力。他一下子想不起自己在哪,甚至想不起今夕何夕。定睛看看头顶,不再是低矮斑驳的天花板,而是黑红黑红的木梁、木椽子。扭头一看,床边竟然有个小姑娘。林凡脑子一阵刺痛,记忆像一缸水,突然掉了缸底儿,哗啦一声兜头浇下,全想起来了。
林凡今年刚满10岁,是清心观的一个小道士,说是道士,其实就是个帮忙做饭打杂的伙计。他是被父母遗弃在道观的。这是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盗兵横行,百业凋敝,民不聊生,十室九空。强人豪帅带领几千号人马,就敢自立为王,攻城略地争地盘,杀人放火抢女人,胆气再壮一些,一纸文书昭告天下,上几根香拜拜老天爷,就称了皇帝。
这里是秦国地界。十多年前,苻氏秦国在苻坚的带领下,东取慕容氏燕国,南并晋朝蜀地、襄阳,西征仇池吐谷浑,北征拓跋氏代国、逼降前凉,连年征战不已,大批民众惨遭兵灾,口粮被强征作军粮,壮劳力被掳去充实军营。很多人为躲战乱,不得不放弃家园,扶老携幼,背井离乡,辗转流离,寻找一线生机。
根据常虚老道士的说法,林凡大概就是被这些流民丢在清心观前的石阶上的。常虚老道士是观里辈分最高的道士,他负责观中五六十口人的吃喝拉撒,简单说就是清心观的后勤大管家。林凡就是他捡回来的。懒人听书nren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