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慌慌张张地开门,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跑远了。
嗯。确定她的气息完全消失后话虽如此,因为感觉钝化了,他并没有十足把握苏炎抬转向金管家,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请随便问。总管的态度依然彬彬有礼。
你也认为我是那个什么艾丁吗?
不,你跟艾丁少爷完全两样,外形确实相似,倒不至于让人看错。总管语气平淡地回答。
替我包扎的是?
是我,因为我略懂医术。
啊啊呃关于这件事,首先向您道谢。苏炎轻轻吁了口安心的气,改变措辞,至少这名总管是可以沟通的人。处理不好的话,我可能早就没命了。
老实说,我也很怀疑你究竟熬不熬得过来,你大概受过相当严格的训练,要是体力再差一点,恐怕就没机会醒过来了。
金管家掀开置于推车上的布,下面摆着面包、奶油浓汤以及水果等简单的餐点。绝对不算粗糙,可是相较于室内家具飘散的高级感,显得有些不太搭调。
因为是临时凑合,只能准备这种粗茶淡饭。
哪里哪里.很丰盛了,谢谢。
说得白一点,这已经比苏炎他们平时的餐点更花钱、更费时。苏炎拿起汤匙,先喝一口汤,因为他猜想差不多两天左右什么都没吃的肠胃.可能无法突然承受固体食物。
话虽如此,身体终究渴求营养没想到他并未出现任何呕吐感,反倒是空腹感让汤更加美味。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我可以体会你的心情.可是该从哪开始说明才好总管微微侧头露出沉思的表情.不过立刻直视苏炎继续说道:应该先互相介绍一下自己的名字吧?
总管如此说完。
我叫金司,是侍奉林家三十二年的总管。他忽然表情和姿势巍然不动地接道:请亲切地叫我一声开朗快活总管小哥或是总管小司。
苏炎顿时沉默地注视一脸认真的金管家。
这位总管也是,该怎么说搞不好也有毛病。
啊喔不,可是
难以启齿吗?
嗯,是啊,就各种意义来说。
大家都这么说究竟有什么问题呢?金司管家手捂下巴,喃喃自语一阵子冷不防发现苏炎有些恐惧的视线,轻轻点头。哎,失礼了,既然如此,就悉听尊便吧。金管家略显惋惜但还是一脸认真地表示。
苏炎,家里原本开设武器店,不过现在由于某些缘故,算是流民。
原来如此。没想到金管家只是面无表情地颔首。
一般说来一提到流民或飘泊民,都会被视为低于普通平民的族群,某些人甚至认为他们与山贼、强盗这些非法之徒无异,或者与世俗所说的乞丐同类。许多飘泊民的地位其实就像佣兵等人,很多避讳他们的人并不了解实情,但不可否认的是,确实有不少流民和飘泊民偏离社会规范。
然而即使听见流民这个字眼,总管对苏炎的态度并无任何改变,尽管不确定他是原本就对流民或飘泊民没有偏见,或是将苏炎视为客人,才故意不表露自己的偏见。
是小姐发现昏迷不醒的你漂流到我们宅院里。
漂流到宅院里?
因为罗河的分支流经我们宅院。总管轻描淡写地道。
这么说来,苏炎也略有所闻。贵族居住的地方除了建筑物本身宽敞之外,就连占地面积都大幅超越庶民的想像,占据一整座森林的贵族亦不足为奇。就这层意义来说,就算宅院内有河流经过,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那位女子好像叫雅雅吗?她是
小姐的全名是林雅雅,是林天城主的法定继承人。原本预定当她跟表哥艾丁共结连理时,就以本地领主的身份正式继承已故双亲的家业。
金总管此时顿了一下,短暂沉默之后,他又开口道:这样大肆评论自己侍奉的主子家虽然不妥不过说实在的,林家是没落的贵族。
这也在苏炎的预料中,因为室内弥漫着一股对昔日残影眷恋不舍的气息,很容易联想到没落或凋零这种字眼。
这栋宅第的仆役就只剩我而已,拥有林家继承权的也只有小姐一人。不可否认原本就已出现衰亡征兆,然而在上一代大人染上流行病英年早逝之后,林大人三年前过世,就连维持宅第的经费都开始捉襟见肘。
这种事对我这种外人说好吗?
这在叶镇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苏炎张口欲言最后还是放弃。
金总管的语气十分平淡,先不论内容,他的声音里没有恳求怜悯的语气。不,这名总管的态度里甚至有一种不容廉价同情的毅然。
尽管感叹主子家道中落,但绝不因此觉得丢脸,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无谓的自卑。
苏炎忽然对这名总管产生好感。
那个叫艾丁的人怎么了?
阵亡了,金总管的声音依旧缺乏抑扬顿挫。艾丁少爷在队伍中战斗,战亡了。
据金总管的说法,贵族子弟年轻时最好能接受一到两年的军事训练。一发生战争,贵族必须奋战守护领民,当然不能是毫无军旅经验的外行人听说就是基于这种理由。
话虽如此,从军与否毕竟是贵族本人的自由,目前亦有不少贵族子弟以各种理由拒绝;不过,身为下一代林家继承人的丈夫,艾丁为免他人在背后闲言闲语,才主动投笔从戎。
他本应在兵役结束后与雅雅结婚。
没想到,一年之后雅雅只接到艾丁的死亡通知。
艾丁所属的部队前往北方边境镇压某个武装强盗集团时,遭遇出乎意料的激烈抵抗,全军覆灭。听说强盗集团有魔法师,进行大规模的魔法攻击,但详情尚未有定论。
不过,据事后赶赴当地的友军说法,每具尸体都被破坏得连父母都无法辨识,根本不可能全数回收。最后只能带回为数有限的遗物,对部队所属士兵们的遗族和相关人士寄送死亡通知。
遗族甚至无法吊唁亡骸。
你应该懂了吧?对殷切等待艾丁少爷归来的小姐而言,当时她的心灵就已支离破砰了。
原来如此。苏炎觉得此时任何言语都是多余,只说了这么一句。
雅雅当时感受的绝望深渊,以及金总管默然守护的悔恨无奈,对苏炎这位陌生人而言,大概都是无法理解的事。随口而出的廉价同情,他觉得反倒是在侮辱对方。
失去父亲,又失去挚爱的艾丁少爷,接连遣散仆役,名存实亡的贵族过着只有借款利息不断增加的生活。小姐的心灵没能坚强到忍受这种日十,可惜我及时发现。
雅雅精神是从何时出现异常他们并不晓得精确的日期;可是,当金总管和雅雅的祖父察觉时,她的心灵早已出现巨大的龟裂。
孩子化。
雅雅的精神年龄退化至孩提时代。
恐怕是无法承认艾丁死亡的事实借由活在没有任何不安的幸福过去,蒙蔽自己即将彻底崩溃的内心。
相当可怜的故事。
然而,终究不能让这种状态的雅雅雅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并非顾虑子爵家的颜面,而是不愿她遭受无情大众的好奇视线和嘲笑,上上一代的诺林科特子爵,她的祖父德伊鲁诺林科特,才将她安置于这栋诺林科特子爵别馆,安排金法司总管照顾和监视她。
进行事实上的隔离。
可是,对自己最疼爱的孙女而言,这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决定,林德到临终前都苦恼不已。
可以的话就算是在幻想中也好,你要让雅雅幸福。
林德如此叮嘱仆役中最深得自己信赖的金总管,就此溘然长逝。因为王国的法律禁止未婚女性成为正式继承人,雅雅最后只能暂时继承城主之位以及家里仅存的财产这栋别馆。
可是苏炎瞄了一眼雅雅离去的房门道:我已经了解大概情况不过这样看来,我还是离开比较好吧?
雅雅很可能是将对艾丁的幻想。投射于跟艾丁外貌有些相似的苏炎身上。就某种意义来说目前的她或许很幸福,但也可能造成病情恶化。
更何况对雅雅和金总管而言,苏炎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就算雅雅将苏炎当成艾丁不,正因她将他当成艾丁,让来路不明的流民待在干金小姐身旁,从各方面来说都大有问题。
说得也是,本来是这样没错。嗯,虽然以你目前的体力,不可能对小姐毛手毛脚,但就算如此,靠谎言填补幻想的行为毕竟不是一件好事照理说是这样。金总管说:话虽如此,看着小姐日日夜夜等待不可能归来的艾丁少爷,实在令我于心不忍。既然如此,干脆,干脆就怎么样呢?
苏炎的背脊一阵发毛,虽然毫无理由,可是他觉得这句话的下面是非常惊人的事。
你现在的身体无法自由行动。金总管确认似的说完,朝苏炎喝的浓汤望了一眼。但你的生命力很强,只要适当补充营养,好好休息,应该数天就能恢复健康,不过
不过?苏炎耐不住沉默似的问。
你可晓得有一种物具有麻痹手脚神经的效果吗?
等等一下!
恐怖的想象掠过脑海。
宛如人偶般卧床不起的苏炎,一旁欣喜靠近的雅雅。一如玩洋娃娃的小女孩,在饰演艾丁的苏炎陪伴下,她就像扮家家酒般过着模拟的幸福生活
你
开玩笑的。金总管面无表情地坦承。
是吗?还真有趣哪。苏炎边叹气边略带讽刺地说。
你这样想真是太好了。不晓得是认真还是说笑,金总管冲色肃穆地点点头。话虽如此,我确实不忍目睹小姐这副模样,她身体本来就很孱弱,一直闷闷不乐的话,对健康也不好。所以,至少希望能让她做做幸福的梦,到小姐终于能靠自己力量,从幻想中恢复神智的那一天为止。
那一天究竟能否到来,别说是苏炎恐怕连金总管也没把握;然而,他大概没有其他选择。
让小姐跟其他人见面,将对方误认成艾丁少爷,其实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事实上,小姐也多次将路上遇见的年轻男子误认成少爷,就连你也并非跟少爷长得一模一样。
可是,就算如此,我也不能随便请本镇居民扮演艾丁少爷,毕竟这里的居民多少都与家族家有来往。而就在此时,你碰巧出现了。
杜家?
苏炎说着头一偏,似乎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本镇最具权势的富豪,在这附近相当出名,说不定你也曾经耳闻哪。
上一代的杜家尽管作风强势。至少还让人感到仁义,但现任当家杜兰就差劲透了。傲慢、低俗,假借护卫之名,招揽一群只会使用暴力的家伙,在镇上横行无忌。
如果只是庸碌无能的小开.祖产应该很快就被败光可是他还有维持父亲生意的商业头脑,因此更难对付。
或许是相当讨厌这个叫做杜兰的男人,金总管的语气里微微荡漾愤怒的热火。
老实说,杜家拥有林家绝大多数的债权,想必是故意收购来的,其中应该也有伪造的债权证书,只是签字的老爷已经过世,如今也无从确认。
而且,杜家说是充当利息,连林家的征税权都给抢走了。
现在包括叶镇,整个林家领地的实质支配者,其实就是他们杜家。
将征税权充当利息。
倘若真是如此,林家就犹如四肢被人拧断的野兽。</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