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晃了下自己的脚丫子,稚嫩的童音却如洪钟般响亮:“冠军侯率领的军队所用武械不过是粗铁,身上的战甲也无非皮甲,戎马更是矮马,身披褐麻,脚踩草履,尚且能够达到如此成就——”
“我们大明呢?”
“诸位的兵械是精铁,身上的甲胄亦是以铁片拼接而成,我们的戎马皆为高头善战之马,战士们有更保暖的棉衣皮靴,而最重要的是——”坐在大明开国皇帝怀中的少年目光灼灼,他一挥小手,很有挥斥方遒的味道。
“昔日冠军侯的背后是心思各异的朝廷重臣,而诸位的背后则是有一整个大明的全力支持,你们身上有所有大明人的期盼和祝福,为什么你们要将自己的终点定在冠军侯曾经的一个脚印上?”
“为武将,为今人,看到前人的脚印,既应怀敬畏之心,也应怀超越之心,如此,才不会辜负前人所有的努力,如此,我们才能一代比一代强。”
他这一席话说完,场内众人皆陷入了沉寂之中,只余下几个还不太懂事的小童嚷嚷着鼓掌助威。
小皇子小皇女走了方才一遭都饿了,现在正在补充能量。这些人都是木白的天然捧哏,木白话一说完,几个小孩立刻就啪啪啪鼓掌呐喊,极其捧场。
偏偏这中由孩子说来的话,又是由孩子表示赞同的情况在众人看来更为讽刺。
这道理娃娃都知道啊,他们却在这儿争论了半天!沉默的众人心中都漫过一股惭愧之意。
是啊,他们为什么要将自己的目标定在别人的身后?冠军侯的确少年出名,但他们也都不差啊。
前人能做到的,他们为什么不可以?要是放到千百年以后,有人如同小皇孙那样将历史也梳理一遍,难道他们要任由后人说一句“冠军侯之后,再无名将”吗?
这样想着,几个武将的眼中都要冒出火来了,他们周身战意沸腾,若非场合不对,差点就想要立马请战即刻出征。
而居于上首,可以清晰看到洪武帝的表情以及众人面色的几个高官眸光均是一阵闪动。
皇长孙年岁虽小,但行事说话都很有章法,最难得的却是这一番大刀阔斧的少年气魄。
众人看向温柔儒雅的太子,这位肯定是以文治国,正好如同汉武帝的父亲一般,经过一番经营与积累,等大明传到皇长孙手上时恰是锐意进取的盛世啊。
父子俩一文一武,恰是最佳搭配,于大家族们而言,这也未尝不是最合适的。
武将起家后又转文是常有的,也是家族的常规经营策略,但老实说让这些杀伐果断的主看着下一代天天捧着书本说些酸话还是不太舒服,不过,现在看太孙这个模样,他们却感觉莫名顺眼,似乎,可以稍稍调整一下子孙一代的培养策略了?
而就在众人思绪纷飞之时,忽然有一个人越众而出,此人一身公侯打扮,须发皆白,然背脊笔挺,眉眼清澈,在众人的目光下,他丝毫不显局促,反而是认认真真地同朱元璋行了一个大礼,摆出了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朱元璋微微皱眉,刚想要说话就觉腿上一轻,原来是大孙子从他腿上跳了下去,躲到了他的背后,避过了此人之礼。
木白的举动看得众人眼神均是一闪,几个年长的文臣立时就露出了满意之色,在心中暗赞了一句知礼。
“李善长,你这是做什么?今日是家宴,且你我之间,何必如此,有话直说就行。”朱元璋见孙子跑开,干脆拍了拍大腿稍稍整理了下衣衫,摆出了一副随意的姿态。
那躬身而拜之人正是大明如今的第一文臣,位列百官之上、功勋之首的韩国公李善长,他投靠朱元璋为其出谋划策时已年近四十,岁月如梭,现已是古稀之年。
此前,由于前左丞相胡惟庸是李善长所荐,胡惟庸造反大案后,朱元璋虽然没有发落这位老大哥,却也有些迁怒,有心冷上一冷。
恰李善长自陈年纪大了,精力不足云云,朱元璋便卸了他身上的职务让他去管御史台,不发工资的那种,也算是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
李善长虽然有诸多问题,但是能力的确卓绝,御史台的事务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洪武帝看报告看得很是顺心,加上最近孙子回家,心情正好,上次他便借着机会给人送去了一副孙子做的老花镜,也算是旧事翻篇的征兆。
如果这老小子聪明的话,就该知道不应该在这一刻破坏他的心情。洪武帝将两手插入宽袖之中,摆出了农民揣的姿势看着这个老兄弟。
李善长能够从一个落魄书生混到位极人臣自然不单单是因为他跟对了人做对了投资,其出色的应变能力也是一大重要原因,譬如此刻,他一开口就让众人心中一个咯噔。
“臣今年已经七十,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不说如过江之鲫,也不算少,但今日臣也算是涨了见识。”
这是要夸俺孙子?洪武帝的嘴角立马就翘了起来,他忙抚须盖下这明显的动作,但语调中的高兴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你这老小子,有话就说,别绕来绕去的。”
“是。”李善长顿首,“陛下,许是臣年纪大了,近来总是回忆起当年之事,臣犹记得昔日陛下龙潜于滁州之时,臣初次拜访,曾有幸与陛下一番促膝长谈。陛下昔日所言音犹在耳,臣一刻也不敢忘。”
“故而臣方才总有几分恍惚之感,陛下,臣方才观皇孙殿下聪颖仁孝,更难得的是其胸怀天下之貌总有几分熟悉,仔细一想,那不正是有几分陛下当年的风范?是以,臣不由斗胆前来夸一句,好圣孙。”
靠!!无论文武,众臣子都在心中一句暗骂。
蓝玉那小子那几句才哪到哪,面前这位才是拍马屁的终极啊!w,请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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